信阳城外峰峦苍翠,我伫立界碑前目送着小乙策马远逝的背影,想起当年,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孤狼般的少年,茕茕踽踽的瘦影犹在眼前……
“公主,进城吗?”窈娘轻声问。
“去澹州。”
“燕将军已经领命北上,要不要等……”
我摇了摇头,缓缓阖目:“不必了,即便我查出范闲真是姐姐的孩子,他也必须死。”
马车颠簸,我低头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
“阿窈你说,陛下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殿下是说这孩子……”她神色一紧。
我忽然笑了:“你多虑了,我和他,只是兄妹。”
我望着道旁连绵的青草,视线延长至寥廓的远方:
“我只是在想,他愿不愿意我要这个孩子……十五年前我怀婉儿时,太后要赐死我,是他要我生下来。这些年来,他把婉儿捧在手心,给她最好的姻缘,做尽慈爱模样。”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划着:
“直到四年前,我说不愿交还内库,他才撕下面具,反问我说——既然不愿放权,当初何必急着生孩子。”
我低笑:
“我才晓得,生与不生,于他有什么要紧,横竖——他都要寻个由头欺负我罢了。”
我的小阿窈眸中泛起温柔的神色,她张开手臂轻轻揽住我,抚着我,含泪吻我的鬓。我轻轻倚靠着她,就像当年她瘦小的身子靠在我怀里一般——我的小阿窈,真的长大了。
“如果他想要,我就生下来,讨他高兴;如果他不想要,我就生下来,惹他生气……可是——”
我低下头,眼神空茫:
“其实他什么也不在乎,人立世间,无欲则刚,没有爱恨悲喜,也不会与任何人建立世俗的羁绊,他便永远像神明一样超然物外高高在上地俯视我、玩弄我,平静地把我逼疯。”
澹州的海风里弥漫着淡淡的咸腥,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便常常蹲守在港口,眺望着姐姐的商船,从碧浪翻涌的大海上缓缓驶来。
“当年是有那么一个姓叶的小姐,从东夷城来,带着一个瞎眼的仆役,只是……尚未婚配,更没有孩子。”
“您再想想?十八年前、十九年前,她可曾来过澹州、可曾生养?”
人们纷纷摇头,只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是不曾做过母亲的。我又访到当地年长一些的稳婆,要么不曾认得,要么年久失记,直待我以为已经没有指望,角落里一个瞎眼的伛偻老妇才若有所思地开了口,她撑着拐杖从小杌上站起身,午后的阳光照落她苍颜,皱纹愈见深刻:
“古怪得很……古怪得很……”
她浑浊的眼球骨碌碌翻动着,口里念念有词:
“我倒见过一个年青的娘子姓叶的,是我姐姐接生的,脾气很是古怪,男人明明跟来了,却偏说自己是没有结过婚的,说是外地行商来的,只是在这里过路,不久便要走,后来就没有见过……真是古怪,拌嘴就拌嘴,那么个大活人杵在那儿,硬说没有男人……”
“男人是谁?也是外地来的?”
“那不是,就是范……”说到“范”字,她忽然住了口。
“是范家的人?”我问。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她迭口否认,“老身是说,老身犯糊涂了……”
她神情明显不自然起来,待众人散去,我又给她塞了些银两,只说不提范家,她才支支吾吾地应了。
“是十八年前的事么?”
“十八年?”她摇头,“我都瞎了二十多年啦……”
“那是几时?”
“好几十年了,一时要问,老身记不清许多了……”她说着,掰着手指数起年月。
我见状摇摇头,携窈娘转身便要离去,老妇算得专心,浑然不觉,我们正迈出门槛时,忽然身后传来一声:
“整整——半个甲子啦!”
我像被一道响雷劈中,颅内訇然,僵伫在原地:
“半个甲子……”
“公主,三十年,时间对不上啊。”窈娘茫然。
我冲回屋里,蹲跪在老妇面前:
“那个男人,是不是瘦长个,丹凤眼,姓陈名世,出门常随范公子左右,诨名叫做‘事不足’?”
老妇手中的拐杖落地:“你、你怎么知道……”
听到这里,我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拽着她:
“那孩子……活了么?是男是女?”
窈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紧张地扶住我,一同巴巴儿地望着老妇,指着她能再吐出点什么。
“孩子好好的,是位千金。”
我缓缓起身,一个踉跄栽倒在窈娘怀里。
被窈娘搀扶着走出院子,我只觉浑身冰冷。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窈娘连唤几声,我大梦初醒,像被人从尺余深的冰层底下里拖拽了出来,蓦地攥住她的手,颤抖着压低嗓声:
“陈世……是今上行走澹州时的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