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是一捆C4炸药,在齐肆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爆炸的巨响过后,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说什么?
张起灵死了?
是她害死的?
她僵在原地,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周围的寒风,冰雪,甚至眼前的青铜门,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起来。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不断回荡——
“小哥就是被你害死的……被你害死的……被你害死的……”
“吴邪”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脸上的嘲讽更浓。
“你不会想说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的蛊……那该死的尸傀蛊。你以为解了就没事了?你是没事了!小哥因为你死了!他就死在这扇门后面!连尸骨都没留下!”
“齐肆!” 他猛地伸出手,指着齐肆嘶吼。
“你这个灾星!”
“你这个祸根!灾殃!”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一连串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从“吴邪”的嘴里疯狂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砸向齐肆。
“灾星”,“祸根”,“灾殃”……
这些词,齐肆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人说过了。
早些年,她第一次被师父放下山独自历练时,因为身上带着那骇人的蛊纹,加上行事风格特立独行,没少被一些不明真相又愚昧排外的山民村夫指着鼻子这样骂过。
他们握着砍柴刀,锄头,像驱赶瘟神一样让她滚,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直到有一次,在一个特别闭塞的村子里,她真的被一个情绪激动的村民用砍柴刀砍伤了手臂。
自那以后,老头就没再轻易放她下山去跟人打交道了,而是花费心血,专门为她打造了那些可以模拟各种场景,与虚幻之物交手的幻境。
用阚一刀的话说:“有时候,跟这些没心没肺的虚幻东西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
齐肆也确实渐渐习惯了。该历练的时候就一头扎进幻境,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再出来。
这些年,她几乎快忘了被人指着鼻子骂“灾星祸根”是什么感觉。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她以为早已被遗忘埋葬的字眼,会从吴邪的嘴里,清晰的说出来。
还是在她刚刚解除蛊毒,满怀希望想要去见最重要的人的时候。
怎么会这么巧呢?
吴邪说的这些话,用的这些词,甚至那种恐惧,厌恶和迁怒的语气都和当年那些山民村夫,一模一样。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齐肆缓缓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可怕。和面对面那个狰狞的“吴邪”完全不同。
原来解蛊最难的一关,不是在心境幻境里找到并杀死那只代表蛊毒的蜈蚣。
而是杀夫证道吗。
被最在乎的人的指责,痛恨,作为最后一道,也是最险恶的心魔劫难。
不赖啊…
不赖啊…
齐肆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把扎进蜈蚣脑子里的短刀捅进了“吴邪”的心窝。
虽然睁着眼做不到,但是闭着眼可以。
那个“吴邪”,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不甘的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不可能……你怎么会……你怎么下得去手……” “吴邪”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解。
齐肆将短刀拔了出来,站在雪地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寒风吹起她道袍的衣摆和散落的发丝,眼神中蕴藏着几分怒意,只有手腕上那枚银铃,在风中发出极轻微的“叮铃”声。
“他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齐肆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不是在回答地上的“吴邪”,而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哪怕我真的是灾星,真的是祸根,真的害死了谁……”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情。
“他也不会觉得我不好。他只会想办法帮我,陪着我,或者用他的方式,替我承担一部分。”
“你学得一点也……”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被触碰到逆鳞的暴戾:“一点也不像!”
“真让人火大……”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匕首再次扬起,然后落下。
发泄般的,一下又一下的捅进假吴邪的身体。动作狠戾,又快又准,丝毫不拖泥带水。
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晕开,绽放了诡异的红梅。
“吴邪”的身体在最初的几下后便不再动弹,但齐肆却停不下来,手腕机械般地重复着刺入拔出的动作。
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和要将眼前这个赝品彻底撕碎的决绝。
齐肆想停手,却发觉自己停不下来。刀下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她还在不停的重复着动作。
好恨……好恨……
头好痛……
啊啊啊啊啊啊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都去死吧!去死吧!!!
“叮铃……叮铃铃……”
铃声清脆悦耳,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如同冰泉浇头,瞬间驱散了齐肆脑海中那股暴戾的杀意和混沌。
被杀意冲昏了头的齐肆陡然转醒,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一震,眼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回过神来,自己仍在冰冷刺骨的寒潭之中。
所以刚才的一切,从她跑出洞穴,遇到“吴邪”,到最后的厮杀全都是幻境。
她居然差点在那个由蛊毒残余力量和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构筑的第二层幻境里迷失。
好险……
齐肆浮出水面,小幅度的喘着气。冷汗混合着潭水从额角滑落。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臂。
衣袖湿透紧贴皮肤,清晰地显露出底下蜿蜒的纹路。
蛊纹依然存在,甚至颜色比之前似乎更深了一些,在幽暗的光线下,好像还在动……
这东西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斩杀心口蜈蚣,只是剥离了它的核心力量和大部分实体,但那些已经深入血脉的残余毒素和负面影响,依旧顽固地存在着,甚至可能因为核心被毁而变得更加狂躁。
烦死了…
“师姐,这东西好难缠。我差点……”
话音戛然而止。齐肆像是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死死扼住了脖颈,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血液像是在刹那冻结,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柳青穗死了。
她就倒在之前坐着烤鱼的那块岩石旁边,面朝下趴着。身上被插了足足六七把样式不一的短刀匕首。那些利刃深深没入她的背部,后心,腰侧,几乎将她钉在了地上。
暗红色的浓稠血液,从伤口中汩汩涌出,顺着岩石的缝隙,蜿蜒流淌,汇入冰冷的寒潭,晕开了一片刺目惊心的鲜红。
而她身旁,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旁,是烛阴零零散散的残躯。
它被砍成了好几段,七零八落地散落在灰烬和未燃尽的木柴之间,暗金色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地睁着。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她才破开第二层幻境,不过短短时间,外面怎么就天翻地覆了?!
是谁干的?!
不对!!!
齐肆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眼前惨烈的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这是幻觉!这也是幻境!是假的!
柳青穗和烛阴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一定是假的!不能看!不能信!
齐肆毫不犹豫,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她用了十足的力道,脸颊瞬间红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然而,当她强忍着眩晕和脸上的痛楚,再次睁开被水汽模糊的眼睛时,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柳青穗的尸体依旧倒在血泊中,烛阴的残躯依旧散落在灰烬旁。鲜血依旧在流淌,浸染着寒潭边缘。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甚至连空气中,都开始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怎么会……这样……
清心铃没有响……疼痛也无法唤醒……
难道……难道这次……不是幻觉?
难道在她潜入潭底那短短的时间里,真的有人潜入了洞穴,瞬间杀死了毫无防备的柳青穗和烛阴?而她却因为沉浸在幻境中,毫无察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毒藤般疯狂蔓延,瞬间攫住了齐肆的心脏。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以及亲人又一次离世的绝望感,海啸般的将她淹没。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做的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最信任,最亲近的人,因为她,死在了这里。
“不……不……不可能……” 齐肆哆嗦着,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理智的堤坝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
她承受不住这个“真相”。
“小肆?”
一个温柔熟悉的女声,在她身后轻轻响起。
“小肆?”
又是轻轻一声呼唤,带着担忧和关切。
齐肆如同提线木偶般,缓缓转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只在泛黄的老照片和模糊的梦境中见过的温柔的脸庞。
是阿姒。
“妈……?” 齐肆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哎,妈在呢。” 阿姒笑了,笑容温暖得能融化冰雪。她走上前,伸出温热柔软的手,轻轻覆在齐肆冰凉的额头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后怕。
“小肆,你终于醒了。你自从发烧,已经昏睡了很久了。真是……吓死妈妈了。”
齐肆呆呆地低头,看向自己。
不再是湿透的道袍,不再是冰冷的寒潭。她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身上穿着干净舒适的棉质睡衣。手变小了,身体变小了。
她变成了大概四五岁时候的模样。
而房间里,不止有阿姒。
“小肆醒了?快来喝姜汤。”
齐羽端着姜汤坐在床边,小心的吹了吹,喂到她的嘴边。
姜汤的味道,好辣…
不远处的八仙桌旁,齐铁嘴正掐指算卦。
“你们两个别担心了,我算了一卦,咱们家小肆往后平安顺遂,一帆风顺!”
他们都在。完好无损,鲜活温暖。用充满爱意和关怀的目光看着她。
“小肆,” 阿姒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齐羽一勺一勺的喂她喝姜汤,“爸爸会保护你的,妈妈也会保护你的。你不用再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了,不用再害怕了。”
齐铁嘴笑眯眯的走过来,在齐肆脸上扭了一把,“是啊,小肆,回家了,安心待着吧。”
温暖的话语,亲人的关怀。但这不是希望,是一剂甜美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齐肆已经濒临崩溃的意志。
回家……永远在一起……不用再自己扛……
如果是真的……该多好。
齐肆看着眼前这三张充满爱意的面孔,看着这个温馨熟悉的房间,听着那些她渴望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语……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但下一秒,她猛地闭上了眼睛,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假的!假的!假的!!!
都是假的!是蛊毒!是心魔!是它窥探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和软肋,编织出的陷阱!
不能听!不能信!
她拼命地晃动左手腕,试图摇响那枚清心铃!
快响!快把我拉回去!
“叮铃……叮铃叮铃……”
细微的铃音,断断续续地响起,穿过重重迷雾,终于抵达她的意识深处。
那铃声虽然微弱,却带着直达灵魂的清凉感,如同涓涓细流,冲刷她被幻境和情绪淹没的理智。
眼前的温馨场景如褪色的画卷般,开始变得模糊,淡化。
“不要……小肆!别走!”
“我的女儿!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齐肆死死闭着眼,捂着耳,将那些扰乱她心神的话隔断。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回去!回到现实!不管现实有多残酷!
冰冷的潭水再次包裹全身。齐肆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依旧泡在寒潭里,胸口以下浸在水中。
齐肆动作僵硬的看向岸边。希望看到柳青穗和烛阴安然无恙,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境而已。他们还在寒潭边一边吃烤鱼一边互损。
然而。岸边的景象,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柳青穗倒在血泊中,身插数刀。烛阴断成数截,散落火边。
鲜血依旧在流淌,染红了潭水。
寂静,死寂。
只有寒潭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和她自己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这样……
清心铃响了,她也意识到那是幻境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实没有改变?
究竟……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我分不清……
我真的……分不清了……
齐肆的眼神有些涣散。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层套一层真伪难辨,残酷与温柔交织的幻境冲击下崩塌。
她陷入了迷茫混乱的沼泽,被吞噬的体无完肤。
如果现实就是这样,如果亲近之人真的因她而死。
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举起了手中那把一直紧握的匕首。
冰凉的刃口,抵在了自己纤细脆弱的咽喉上。
那里,脉搏正在微弱地跳动。
结束吧。
这一切的折磨,这一切的真假难辨,这一切的痛苦……
都结束吧。
利刃刺入皮肉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寒潭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涌出,滴落在潭水中。齐肆的身体向后倒去,沉入了被染红寒潭中。
掩盖真相的寒潭埋葬了绝望的求知人。
手腕上,那枚银白色的清心铃,最后一次,发出了极其微弱,叹息般的——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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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章的时候好像被夺舍了一样,手不听使唤的疯狂打字,回过神来已经四千多了。
写爽了
这里都是幻境,全都是假的。明知道是假的但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挣扎不出,所以幻境还是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