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张家人鼠掉之后,齐肆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沾到的泥浆,颇为嫌弃地在自己的破道袍上擦了擦。
干净的道袍留下了好几处污渍,当事人倒不怎么在意。毕竟以前历练的时候,她为了活可是直接给自己活埋过。回去之后柳青穗还嫌她埋汰,给她搓了三遍,波棱盖锃光瓦亮的。
“来,我看看。”
齐肆走到沧澜身边,示意他把小男孩放下来。
沧澜乖乖照做。
她蹲下身目光与小男孩平齐,轻轻托起小男孩的手臂。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齐肆后悔了。
后悔刚才没把那些人的胳膊割成刻度尺再杀。
他的手臂很细,几乎只能摸到骨头,压根没几两肉。除了那些放血的伤痕,还有不少旧伤。齐肆看得几乎入了神,被烛阴捅了一胳膊才回过神。
她掀起道袍,从里衣撕下了一块干净柔软的布条,内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小男孩手臂最新的几道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带来一丝清凉的刺痛。小男孩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喊疼,只是静静地看着齐肆动作。
给自己包扎随意撒两下止血散的齐肆这会儿倒是耐心起来了,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撒完药粉又用布条小心的将伤口裹起来。
只是她的包扎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布条绕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打结也打得乱七八糟,最后在手臂上缠出了一个丑了吧唧的蝴蝶结。
技到用时方恨生,齐肆恨自己以前在装什么,多练练咋了,弄得现在到了用的时候每根手指头都不停自己使唤。
你说这包扎怎么就不能像打架一样容易呢…
小男孩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漠然。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堪称灾难现场的包扎,沉默了两秒。小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包的挺好,下次别包了。
齐肆也有点尴尬。她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额……那个……虽然丑了点,但是能止血,对吧?”
小男孩没有回答她关于包扎丑不丑的问题。他挣扎了一下,从有些呆愣的沧澜身上跳下去,走到那个已经死透的倒霉蛋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应该给我止血。”
“我的血,可以驱赶这里的虫子。这些虫子很危险,沾上即死。”
“你止住了我的血,如果再有虫子靠近,会麻烦。”
小男孩说完,一扭头就看到那个深红色长发的少年蹲在泥浆池边。伸手从里面捞出几只他口中很危险的虫子。
然后塞进了嘴里。
烛阴:“miamiamia真好吃啊,这地儿真好,有这么新鲜的野味儿。miamiamia。”
小小的张起灵:“……”
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眸里,第二次浮现出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好的,他明白了。
这三个人。
都不正常!!!
正常人怎么会在封闭的泗州古城从天而降!
正常人怎么会顶着一张儿童涂鸦的脸!
正常人怎么会把虫子当大米饭吃!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短短人生的认知范畴。
此地不宜久留。
从泗州古城爬出来,重新呼吸到地面上。齐肆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总算出来了。小崽子,你家住哪儿啊,哥哥送你回去。”
齐肆朝着刚才小男孩所在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笑容一定充满了母性光辉,足以感化任何迷途小羔羊。
然而一睁眼,孩子丢了。
“???”
“娃呢?!”
“主人在那!”
眼尖的丁老头指着左前方喊道。虽然脸是画的,但视力还真是实打实的。
齐肆眯起眼睛,顺着沧澜手指的方向看去。
暮色笼罩的古城废墟间,一道小小的身影已在谈笑间跑出了二里地。
他跑得极快,在断壁残垣间灵活穿梭,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和扬起的尘土。
“oi!!!小崽子你给我站住!!!”
小男孩跑的更快了。
他一路狂奔,七拐八绕穿过了那些对常人而言足以致命的陷阱和迷惑的地形,跑回了张家。
安全了。
他心想。
张家的外围有利用天然地形加以改造形成的复杂屏障,也设置了无数致命的机关陷阱,还有许多连他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防御机制,专门用来阻止和杀伤任何试图闯入的外人。
那三个怪人虽然看起来有点邪门,但面对张家千百年经营下来的防御体系,肯定进不来。
他刚这么想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然后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男孩抬头看去。三个身影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从墙头翻了进来。
小男孩:“!!!”
他刚刚放松一点的心脏,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再次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填满。
怎么可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那些机关陷阱呢?!那些天然屏障呢?!
是不是年久失修保质期到了?
小男孩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那三个怪人已经站稳,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尤其是那个灰袍道士!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笑容,抬脚就朝他走了过来。
小男孩拔腿就跑。朝着庭院深处,他住的那间最偏僻的小屋冲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痛呼。
门关上的瞬间,齐肆一头撞在了门上。撞得她鼻子生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烛阴幸灾乐祸,“你媳妇不要你喽~”
齐肆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道:“滚蛋!”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盘腿坐在门口。眼前紧闭的木门很厚实,闩得也很牢。不过以她的力气,破开这扇门轻而易举。
这附近没什么人,孤儿庭院本就冷清,加上天色渐晚,更是一片寂静。
按理来说,齐肆完全可以拆门而入,把那个小崽子揪出来。
但是。
她是那种会使用暴力手段的人吗?(以前可能是,但现在她想换个风格。)
尤其是在面对幼年版媳妇的时候。
她要做一个沉稳的好女人,而不是一个暴力的坏女人!
那么,该怎么办呢?
齐肆摸着下巴,看着紧闭的木门,突然想起以前柳青穗犯事儿惹到老头了,然后把她拉上一起在主殿跪着谢罪的事儿。
一个绝妙的主意浮上心头。
“我决定了!”
齐肆左手揪着烛阴右手揪着沧澜,“咱们三个,一起跪在门口!”
“跪他个三天三夜,用我们的诚意和毅力,感化他。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坏人。”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一定会被我们的真诚打动,主动开门的!”
沧澜听完,“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下了。脸上的线条都透着一股“坚决执行主人命令”的虔诚。
齐肆:好剑!
刚还幸灾乐祸的烛阴笑不出来了。
他指着自己,“我也要跪吗?”
齐肆:“对,我们三个都得跪。你不跪我就打断你的七寸。”
烛阴“扑通”一声跪下了。
齐肆满意地点点头,撩起道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c位。
一人一蛇一剑,整整齐齐,跪在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跪了大概五分钟,烛阴忍不住嘀咕:“这要跪到什么时候?他要是三天三夜都不开门呢?”
齐肆抬起头,目光坚韧。
“如果跪了三天三夜,他还是不开门……”
“那我们就自杀。”
烛阴:“……我也要死吗?”
齐肆:“yes,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