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大雪纷飞,灰天遮月,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刘婵玥眼皮愈发沉重,一天疲惫令她很快入睡。直到地上,传来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
刘婵玥睡意朦胧:“陆北慈?”
黑暗中,原本暖和的被窝窜入一股疾风,继而刘婵玥的身体被一股强力挤到了角落。而她的身侧,挤上来一个冰冷颤抖的人。
陆北慈蜷缩成了一团,背对着刘婵玥,牙齿在打颤。刘婵玥吓了一跳,手脚并用地连忙推开他。“陆北慈!你干什么!”
他一言不发,费力地往刘婵玥的远处挪了挪,但还是打颤。“刘婵玥,我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
“我有点怕。”他声音小小的,神神秘秘的,似乎在防着谁。
“怕什么?”
“平时没什么,但是今夜下雪了,一下雪,就感觉.......”
“感觉什么?”
陆北慈试图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调整自己神神叨叨的情绪。“感觉我爹来了,就站在我的床边。”
“然后呢?”
“他喝多了,手中拿着刀。我一睁眼,”陆北慈吞咽了口水:“我一睁眼,看见我娘的脑袋掉下来,死了。”刘婵玥被他的话震惊得浑身凉嗖嗖的,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真是丢脸。”陆北慈懊恼:“你别笑我行吗?”
“我不会笑你。你娘.....是被你爹杀害了吗?”
“嗯,就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的黑夜。”他故意将声音压低,掩饰颤抖,可还是气短,喘息声声。
“你爹真是恶魔!”刘婵玥忍无可忍:“你娘怎么会和他过了这么久?”
“刘婵玥,你不懂。”陆北慈苦笑一声:“我娘,是远近闻名的‘破鞋。’”说到那两个尖锐的字时,他语气平淡得近乎超脱,只是明显地,双肩向内收得更紧。像是一块旧时的伤疤,不疼了,但是揭开给她看,还是习惯性地掩护着。它曾经疼得要命。
刘婵玥一惊:“什么‘破鞋’?”
“这词我从小听到大,在不同人口中传了许多年,而我,是‘破鞋’之子,不光荣,不干净。我娘生我的时候,身无分文,差点丧命,是我的养父救了她。我养父有些小钱,我从小吃穿用度,所过生活,都是学堂中数一数二的,不比任何人差。”
“那为何会沦落至此?”
“因为我养父觉得我娘一直在骗他,他咬定我娘爱的是我的生父,这么多年,只是利用他。但他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人,平日里好端端的一如既往,却染上了嗜酒和赌博的癖好。每次喝醉,就发泄怨念,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娘。”
“那时候你还小吧?”
“对,就是因为年纪小,要念书,要生活,我娘不想让我受委屈,便一忍再忍。我却开始恨他,和他对着干,他当然不计较,笑呵呵的。但其实都攒到了心底,喝醉之后,一并发泄。打我,打我娘,家常便饭。”
“然后呢?”
“然后我娘就带我离开了,她说打她可以,打我不行。原本以为离开了,即便过得贫困些,也能过得开心些。谁知道他还是缠着我娘,一天到晚甜言蜜语,但我娘不从他,赶走他好多次。直到一个雪夜,他又喝醉了来找我娘,两人起了冲突,他先杀了我娘,又拎着菜刀,来了我的房间。但他想不到,仅仅一年的时间,男孩的身子长得太过迅速,足以和他抗衡。我......我夺过他的菜刀,一刀一刀,一片一片,将他千刀万剐。”刘婵玥胸腔发紧,嗓子里似乎有血的腥气。“就是因为那夜,我闭上眼睛也能闻到下雪的味道,和刀刃沾血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娘生前,一直想要带我回北方,她说她的老家就在北方鼎城,所以我叫北慈。”陆北慈苦笑一声:“在她眼里,故乡是仁慈美好的,离开故土之后,她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破鞋’。”
“那你恨你娘吗?”
“不,我爱她。别人越是觉得她脏,我越觉得她高尚,因为她明知世俗,却为了我,突破世俗。脏的不是她,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也逐渐平稳。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刘婵玥措辞良久,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轻缓安抚着。“脏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娘,是这个世道。同样,脏的不是那个词,是带着恶意说出那个词的人。你和你娘从来都没有错,你们比所有嘲讽者都高尚。”
陆北慈沉默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正对着刘婵玥。幽幽月色下,他银色的瞳孔出奇地灼闪,像是一汪泉水,流转倒映出她坚定的脸。“刘婵玥,你真的这样想?”
“当然是真的,受害者何来的罪过?有罪的是加害之人。况且,你娘才是最有权力证明你身份的人,她对你没有半分偏见,其他人更没有权利说三道四。”
“还想听你说一遍。”
刘婵玥认真地看着他:“脏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扣帽子的人。你娘爱你,不比任何一个母亲少。而你保护你娘,不比任何一个孩子少。”她语气轻柔,“小陆前半生已经把坏运气都耗尽了,以后会有好运气的。”
“刘婵玥,你真的......”
突然,刘婵玥的小腹连筋抽痛,一阵寒颤直上心头,她没忍住,吃痛地长吸一口气。
“怎么了?”陆北慈突然紧张:“哪里痛?!”
“没什么,可能是着凉了。”
他掀开被子,刚好看到她蜷缩成一团的别扭姿势,和放在小腹上的手。“肚子疼?”
“生理症状,没什么,只是这次有些严重,平时不会的。”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所以自己来。”
“来?来什么?”
“我教你,我看我娘经常这样做。”他伸出双手,在空中展开,像是一双小翅膀。然后掌心相对,用力搓热,又缓缓放平到自己的小腹。“划圈,要慢,稍微用力。左三圈,右三圈,然后挺住,按压一会儿,感受温暖。也可以两只手一起放上来,一起向左划圈,再向右......”他缓缓闭眼,轻声呢喃,既像是教她,也像是在哄他。
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样的一个瞬间,有一个人开诚布公地教她,关于月信该如何照顾自己。“你娘......教你的东西还挺多的。”刘婵玥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让自己不要太尴尬。
“这是我和她自学的,”陆北慈偷笑:“但她平时的确会教我很多生活琐事。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小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