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酒肆，烟火升腾。三五大汉慷慨激昂，酒后胡言，个个半光着通红的膀子，像是几片刚挂上市场的肥猪肉。劣酒和臭汗交融进燃烧的炉烟，流窜到每一处肉眼难辨的犄角旮旯。
“他家的叫花鸡特别好吃，又嫩又鲜。”人声嘈杂中，陆北慈倒了两碗茶，将其中一碗推到刘婵玥的面前。一圈年深月久的焦黄茶渍，在茶碗的温气升腾中时隐时现。“所以晚饭时，附近的小商小贩都成群结队，过来对付一口，生意很红火。”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唯独就是这个店没有小二，都是老板一个人在招呼，忙不过来。”
“你不觉得应该和我解释一下吗？”
“不等吃饱了再说嘛？”陆北慈推了推她面前的茶碗：“起码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水汽升腾，茶碗中棕色的茶渍更加明显。“但是我现在就好奇。”
“那你问。”他被热茶烫得龇牙咧嘴，单腿一提，踩到了凳子的边缘，四仰八叉地劈腿坐下。
“你怎么能冒险来夜玄教？”
“那怎么办？眼下除了我，谁还管你？”
“少来这套，说点有用的。”
“行了，逗你的，是你妹妹给我托梦了。”
“真的假的，你别开玩笑。”
“真的！她在梦中声泪俱下，求我救你，我说免谈，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陆北慈一拍桌子：“她说她要认我做姐夫！你说扯不扯？”
刘婵玥面如死灰，陆北慈捧腹大笑。“别贫了！一点也不好笑！”
“你还挺横？！”他双臂横在桌沿，借力倾倒上身，离刘婵玥更近，皱起眉头，佯装不高兴。“倘若这次我小命搭进去了，试问你会不会愧疚一辈子？”
“我不.....”
陆北慈拍了拍胸脯：“正值壮年的帅气游侠，一眨眼嘎嘣死了，是不是整个鼎城的损失？”他反客为主，妙语连珠，抱怨自己不够了解刘婵玥的同时，顺理成章地数落了她一顿。
刘婵玥转移话题：“那高兴呢？人家陪你冒险前来，为何出门就把他赶走啊？”
“门外那一帮父老乡亲，是他找来的街坊邻居。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他不得安顿人家一顿好的？”陆北慈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放心，我不会亏待那小子的。”
“客官小心烫！”掌柜个头不高，行动灵活，双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像是一只报信的信鸽，流窜在桌角的狭窄空间。“这桌两位客官的，叫花鸡一只，三鲜笋炖鹌鹑一盅，”掌柜接连放下托盘中的小菜：“两张胡饼，两碗清汤。”
刘婵玥看得目不暇接，饥肠辘辘地摩拳擦掌。撸起袖子，竖起筷子，正准备开吃，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干什么？”
陆北慈眉头紧锁，紧盯着刘婵玥手腕上，被绑绳勒出的一圈青紫。他把她的手举到两人中间：“怎么弄得？”
“和余落发生了些不愉快。”
“你确定是和余落？”他提高音量，神情肃穆，像是大战前装模作样的最终审判。
刘婵玥缓缓抽回手：“为何这么问？”
“我见过刘糖手上同样的.....”
两人同时低下头，又都谨慎地抬起眼皮，定睛在刘婵玥的手腕上。记忆的碎片再次崩裂，刘婵玥心口尚未愈合的伤口，又被扎得鲜血淋漓。她当然记得，刘糖手腕上总是印着一圈青紫，那是刘糖反抗过的唯一标志。
刘婵玥忍住鼻酸，故作镇定地夹起胡饼，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她用力咀嚼，带着无力的愤恨、憋闷在心中的触痛，和佯装无事，才能自欺欺人的懦弱。她要连着自己，一起咀嚼烂。
“如果是那个人干的，要告诉我。”陆北慈的声音很低，像是和刘婵玥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刘婵玥很熟悉这样的语气——不想说，但是不得不说。“我会保护你。”
“请问你是我什么人？”刘婵玥鼓起勇气，抬眼望着陆北慈：“帮我，救我，现在又要保护我。别逗我了行吗？你不要和我说你喜欢我吧？”陆北慈望着刘婵玥，眼中有泪，但是一言不发。“喜欢我什么？因为你很穷，我也很穷？我们都是缺爱而孤独的人？所以就应该互相取暖？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可怜，没有人对我好，所以给我一点好处，就能彻底收买掉我？”
刘婵玥当然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在不知好歹，甚至无理取闹——但是她必须这样做。人怎么能感受不到温暖呢？只是故意不想陷入温暖而已。
这些年来，刘婵玥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警惕而苟且，雨打浮萍一般，她早已习惯摇摇欲坠的不安，在心中暗数着每一滴坠痛，那是她熟悉的生命。任何摸爬滚打，任何彷徨无助，任何险恶多端，她都能全盘接受，独自消化——因为她不抱有期待。
反正默认所有人都是一副德行，刘糖死后更是如此。这是刘婵玥强迫自己记在心中的信条。她才不要被迷惑，才不要被温暖，刘糖在天上看着呢，自己怎么可能抛下可怜的刘糖，独自感受人间？
刘婵玥握着热碗的手有些颤抖，几乎把脸扎入汤里。“对，对不起......”希望他听到了，也希望他没有听到。
“你放心吧，我不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你说得对，我只是想从你的身上获得一些东西。”
“那太好了。”刘婵玥放下碗：“这样最好，若我真的能回报给你，我们尽快扯平。”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陆北慈移开目光：“只是提前告诉你，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刘婵玥苦笑：“真没想到，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投入的。”
“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和我娘很像。”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一下坐姿，故意轻松地笑了笑。“当时没人保护她，她才会被那个禽兽侵犯，生下了我，背负了一辈子的罪名。所以我想......”他停住了，下巴微微抬起，烛火下，脸上投射出影影灼灼的光斑。沉默良久，他才敢呼吸，却还是在第一声就忍不住抽噎。“我想，我这也算是保护了当年的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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