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亲手采撷茉莉赠与叶鼎之,并附以“莫离”深情的典故,如一阵裹着甜香与微酸的风,瞬息间便传遍了北离后宫。
起初,这只是一则带着些许浪漫色彩的宫廷轶闻。然而,当永寿宫那位素日邪魅深沉、对身外物似不甚在意的叶贵妃,竟将那束已不甚新鲜的茉莉郑重供于寝殿案头,且眼中时常流露出罕见温柔的消息被坐实后,这轶闻便迅速发酵成了牵动各宫心绪的风潮。
几乎一夜之间,御花园那片原本开得安静繁盛的茉莉花圃,便遭了“劫”。各宫主位心思各异,遣人来取花的理由却都冠冕堂皇:谢皇后宫中需鲜花供奉道祖;南宫皇贵妃道煮茶需此花增香;百里贵妃言酿酒少一味引子……不过三两日功夫,那曾如繁星落雪般的茉莉花丛,竟被薅得七零八落,徒剩翠叶,堪称“薅秃”。花艺太监捶胸顿足,却也不敢开罪任何一宫主位。
此等皇家妃嫔争相效仿、以致茉莉“遭劫”的趣谈,历来是民间最爱。不过旬日,“茉莉寄情,莫离君心”的典故便由天启城传向四方。
原本在花谱中多以清雅贞静示人的茉莉,身价陡然倍增,有了象征爱情坚贞、祈愿永不分离的寓意,竟直追自古便代表情意的芍药,成了坊间男女互赠的新宠。花农商贾乐见其成,甚至编出了“女帝赠花定情,茉莉因此封神”的段子四处传唱。
而这场风波的源头,永寿宫内,却是一片迥异的静谧深挚。叶鼎之将那束已不复鲜润的茉莉,以柔韧的丝线细心系好,悬于寝殿内通风避光之处。他并非不知以药物或秘术保存鲜花之法,却偏任其自然风干,看那洁白花瓣渐失水色,转为一种温润的浅黄,最终定格成带着岁月痕迹的标本。
他时常在无人时,独坐案前,静静凝视这束干花,指尖极轻地拂过脆弱的花瓣,眼中神色复杂难言——有得赠真心的珍重,有世事无常的喟叹,亦有一丝独享此情的、近乎孩子气的隐秘满足。这束花于他,早已超越花木本身,成了那段宝华殿外阳光下、十指相扣时刻的唯一见证与信物。
不仅如此,他更在永寿宫庭院阳光最充裕的一角,亲自辟出一块花田,亲手栽下数十株茉莉花苗。自此,浇水、松土、施肥、修剪,事无巨细,一概不假手于人。
宫人常见这位以魔功威震江湖的贵妃,于黄昏或清晨,衣袖轻挽,耐心侍弄花苗,神情专注得如同对待最精密的武功秘籍。那片茉莉在他悉心照料下长势极好,郁郁葱葱,仿佛要将御花园被夺走的那份繁盛,加倍地在永寿宫内生长出来。
这般情景,落在旁人眼中,滋味各异。最为耿耿于怀的,当属翊坤宫的百里东君。
在百里东君纯粹明亮的世界里,师姐萧缀棠与好兄弟云哥,都是他至亲至信之人。他乐于见他们亲近,可这二人之间竟有了唯独将他排除在外的、以花为证的“秘密”,甚至引得叶鼎之如此珍而重之,这让他心头第一次泛起了某种陌生的、酸涩微胀的情绪,并非嫉恨,却十足是醋意。他觉得自己被那份无形的亲密“同盟”轻轻隔开了。
憋了几日,百里东君那股子混着委屈与好胜的劲头涌了上来。他决意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参与”进去。他精心挑选了一批新鲜的茉莉花,又融合了从温太后所赐古方中悟出的几味辅料,关起宫门,耗费数日心神,酿成了一小坛清冽芬芳的茉莉花酒。
这日,他抱着酒坛直奔御书房,也不多言,将酒坛往萧缀棠案头轻轻一放,揭开泥封,一股融合了酒醇与花香的清雅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百里东君师姐。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一如往常亲昵,却难得带上了一丝执拗的、求认可的孩子气。
百里东君御花园的花没了,永寿宫的花是他的。这坛酒里的花香,是独独我为你酿出来的。我的‘莫离’,在这里头。
他没有长篇倾诉爱慕,可那坛凝聚匠心、只为“参与”她那句“莫离”之约而生的酒,其间的争胜之意与深切情谊,早已不言自明。
萧缀棠望着眼前这坛酒,又看看百里东君那副“我也要有”的认真神情,不禁哑然失笑,心底却软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