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四年，腊月
时入深冬，温室殿窗外那株曾于春日盛放的玉兰，此刻只剩下一树遒劲而光秃秃的枝丫。一场夜雪过后，枝头覆着蓬松洁净的白雪，在灰白的天色映衬下，更显出一种静谧而略带凄清的寒意。
唯有墙角一株不起眼的腊梅，于严寒中绽开了鹅黄色的花朵，幽香凛冽，倔强地为这银装素裹的庭院带来一抹鲜活生机与芬芳。
萧缀棠孕期渐深，身子愈发沉重，常觉殿内暖意熏人。这日午憩初醒，她倚在窗边榻上，轻轻推开一道窗缝。清冷干爽的空气挟着那一缕独特的腊梅冷香瞬间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她微微阖目，正深深嗅闻这冬日的馈赠，一道身影已无声靠近，修长的手指稳稳将窗扇合拢。
苏暮雨开窗冷。
苏暮雨言简意赅，将一方烘得暖暖的羊毛毯覆在她膝上。他动作总是这样沉默而精准，不多一言，却已将关切落到实处。
一旁的苏昌河立刻接上话头，眉眼带笑：
苏昌河是啊陛下！外头寒气重，仔细着了凉。您若喜欢这腊梅的香气，我这就去摘几支最鲜润的回来，插在您案头，岂不比开窗闻那冷风强？
萧缀棠含笑摇头，目光在室内徐徐环视。
只见各处案几、窗台、多宝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数个形态各异的瓷瓶——有天青色的秘瓷长瓶，有甜白釉的玉壶春瓶，也有绘着岁寒三友的青花梅瓶……每只瓶中，都精心插着姿态各异的梅枝，红梅艳烈，白梅清雅，绿萼梅珍奇，配着巧手修剪过的松枝、南天竹果，在这温暖如春的室内，俨然构成了一座微缩的冬日花园，暗香浮动，清雅绝俗。
萧缀棠不必了。
她温声道：
萧缀棠屋里的梅花已经足够好，很美。那株腊梅，就让它好好在院子里开着吧，大家都能看见，才是它的造化。
自她有孕以来，谢危与几位心思细密的妃嫔便以“香料复杂，恐扰胎息”为由，吩咐内务府停供了所有传统合香。
如今殿内空气的清新，全靠每日更换的鲜切花与应季鲜果——橙柚的清甜、佛手的奇香、梅花的幽芬……自然的气息交织融合，远比任何名贵熏香更令人心旷神怡。
正闲话间，掌事大太监瑾仙缓步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温柔姑娘与王侠士在外求见。”
萧缀棠快请他们进来。
萧缀棠笑意加深，显出真切欢喜。
人未至，声先闻。
一把清脆活泼、带着南方口音的嗓音已欢快地传了进来：
温柔表妹！听说你有小宝宝啦！最近身子可还好？我和小石头特意来看你啦！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橘红色锦袄、头戴燕子衔春金簪的娇俏身影便像一团暖融融的火，轻快地走了进来。正是温柔。她虽已为人母，眉宇间却依旧保持着少女时代的明媚与跳脱，衣饰鲜艳，笑容灿烂，仿佛能将这冬日的阴寒都驱散几分。
王小石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怀里稳稳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多、脸蛋红扑扑的男孩。他一面小心护着孩子，一面无奈又宠溺地温声叮嘱：
王小石温柔，你走慢些，等等我和儿子。
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沧桑，反添了几分安定与宽和。
萧绾棠亲切地招手，将温柔拉到身边的贵妃榻上并肩坐下，握住她的手：
萧缀棠表姐，真是好久不见了。自我住进这宫里，你便难得来一趟。
温柔挨着她坐下，依旧是一派坦率：
温柔哎呀，我这不是怕总来叨扰，耽误你处理国家大事嘛！你现在可是皇帝，日理万机的。
萧绾棠的目光转向王小石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萧缀棠这就是小飞吧？长得真像你，这乖巧安静的性子，倒是随了表姐夫。”
她笑着伸出手，
萧缀棠来，让姨母抱抱。
王小飞似乎并不认生，被萧绾棠接过去后，便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接过她递来的一小块松子软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模样十分乖巧。
王小石与温柔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温柔笑意。他们当年因刺杀蔡京失败，再度逃离大宋，便到北离投奔了这位表妹。
萧绾棠登基后，曾想将昔日的华阳公主府赐予他们居住，却被两人坚决推辞，言道“无功不受禄”，最终只暂借栖身。
这些年，王小石因历经风波，早已厌倦了江湖恩怨与朝堂倾轧。他在女帝主办的慈幼院里，安心教孩子们一些强身健体的基础武功和辨识草药、处理寻常伤病的医术。
温柔也夫唱妇随，一同做了院里的老师。她虽武功寻常，女红也平平，但出身温家，耳濡目染的毒术药理知识教给孩子们防身、识药却已绰绰有余。
生活平淡却充实，远离了昔日的刀光剑影。待到儿子王小飞出生，连当初万般看不上王小石这“江湖浪子”的洛阳王温晚，也终于软化了态度，花重金在天启城购置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送给女儿，算是正式认下了这门亲事，也让他们在北离真正有了自己的家。
几人围坐叙话，说起慈幼院的趣事、天启城的变化、孩子成长的点点滴滴，殿内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馨笑语。
临别时，温柔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婴儿小衣、虎头帽和小棉鞋。
温柔这些年，我的针线女红总算练出点样子了，不至于拿不出手。
温柔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自豪：
温柔用的都是最柔软透气的细棉料子，穿着舒服。表妹你富有四海，什么好东西没有？表姐我也就只有这点亲手做的心意，还算特别些，你可不许嫌弃。
萧绾棠接过那些针脚细密、样式可爱的小衣服，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心中暖意融融。她抬头看向温柔，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萧缀棠怎么会嫌弃？这再好不过了。金银珠玉易得，这般亲手一针一线缝进去的心意，才是最珍贵的。 表姐，谢谢你。
温柔见她喜欢，顿时笑逐颜开。窗外寒风依旧，殿内却因这真挚的亲情与朴素的礼物，暖意更胜春朝。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