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五年,六月,仲夏。
自去岁重阳盛宴,女帝萧缀棠被诊出喜脉,至今已历十月怀胎。在这个万物并秀、生机勃发的初夏时节,于未央宫一侧专为夏日避暑理政而设的清凉殿内,她终于诞下了这个承载着北离举国上下殷切期盼的皇嗣。
生产的过程,即便是对于她这等已臻神游玄境、内力浩瀚如海的武道绝巅强者而言,亦是一场耗尽心力与体能的艰苦跋涉。
当那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殿内紧张凝滞的空气时,萧缀棠整个人已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唇色泛白,额发湿透,脸上尽是疲惫的汗水,连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孕育并诞下一个新生命,对于母体而言,是精、气、神全方位的巨大消耗,是一种本源性的元气大伤。
若非她体内有圣水珠露长年累月温养经脉、滋生元气,近数月来又有火龙珠的纯阳生机不断调和滋养,稳固根基,只怕此刻早已力竭陷入昏睡,而非仅仅是深感疲惫了。
她虚弱地靠在层层叠叠的软枕上,目光投向被温太后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襁褓。那小小的人儿,皮肤尚带着初临人世的红皱,眼睛紧闭着,正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萧缀棠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产后特有的慵懒与直白的好奇:
萧缀棠母后,我……我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嗯,丑么?
温太后正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的小孙女,闻言立刻瞪了女儿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护短与欢喜:“怎么说话呢!哪有当娘的嫌自己孩儿丑的?刚出世的婴孩都是这般模样,这叫‘赤子之相’! 你瞧瞧,这鼻子多挺秀,这小嘴儿多玲珑,这额头多饱满……长大了,定是像我们母女一样,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太后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婴儿娇嫩的脸颊,眼中是化不开的慈爱与满足,那份“含饴弄孙”的愉悦,几乎让她有些“有了孙女万事足”,连刚历经艰辛的女儿都有些顾不上了,只催她快些休息。
见萧缀棠被太后训了,一直在旁探头探脑的百里东君立刻像找到了知己,鬼鬼祟祟地蹭到榻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表情:
百里东君师姐!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我就说嘛,瞧着是有点……丑。我之前偷偷跟我娘这么说的时候,也被她好一顿骂呢!
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已为人父,百里东君那份澄澈如赤子的心性似乎从未改变,依旧天真得可爱,也“口无遮拦”得令人扶额。
果不其然,他这番“高论”话音刚落,正全心欣赏孙女“美貌”的温太后耳朵尖得很,立刻一个眼刀飞过来,连带着温嬷嬷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百里东君甚至没来得及再辩解一句,就被太后以“莫要吵着陛下和公主休息”为由,温和而坚定地“请”出了内殿,让他到外头清醒清醒,想想该怎么夸孩子。
有了百里东君这个“前车之鉴”,殿内其余几位男士——谢危、南宫春水、叶鼎之、西门吹雪、洛青阳、柳月、苏暮雨、苏昌河——无论心中对那皱巴巴的小团子有何第一印象,此刻皆明智地保持了缄默,绝口不提孩子的“相貌”问题,只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刚刚经历生死之关的萧缀棠身上。
于这些本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而言,他们屈身入宫,与他人共享一份情爱,最深重的原因,从来都是源于对萧缀棠这个人本身无法割舍的倾慕与爱恋。 孩子是这份爱的结晶与延伸,是喜悦的馈赠,但在他们心中,最首要、最核心的,永远都是妻子的安危与康健。此刻见萧缀棠虚弱疲惫的模样,人人眼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叶鼎之早已备好了温补的汤水。他端着一个天青釉瓷碗,坐到榻边,用银匙小心地舀起一勺,仔细吹温,才递到萧缀棠唇边。
那汤色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淡金色,不见半点油星,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融合了谷物醇香与草药清气的温暖味道。这是叶鼎之查阅了众多古籍药膳方,又请教了御医院院正后,亲手为她炖制的 “黄芪当归枣杞龙骨汤” 。
汤中的龙骨(猪脊骨)焯烫后文火慢炖出髓,提供温和的滋养基础;黄芪补气固表,助力产后元气的快速恢复;当归养血活血,能缓解生产带来的气血耗伤;红枣与枸杞则温和补血,安神宁心。所有药材均经过精细配伍,药性平和,不燥不腻,旨在循序渐进地补充损耗的元气与阴血,尤其适合产后初期脾胃尚弱、虚不受补之时。汤水入口,味道清甘润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熨帖着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
他一面细致地喂着,一面低声温言道:
叶鼎之慢些喝,温度刚好。我问过太医,这汤性平,你先用一些,恢复些气力。晚些时候,再换别的。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将那份深藏于邪魅外表下的细腻体贴,展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烛火温暖,药汤的香气与新生婴儿的奶香淡淡交融,共同构成了一幅疲惫却充满新生希望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