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五年,七月,小公主萧攸宁满月
熬了整整一月的月子,萧缀棠终是舒了口气。季夏炎威正盛,殿内却因诸多禁忌,连冰鉴都须远置。她素来体寒,倒比旁人耐得住这暑热,只是心头那份被拘着的烦闷挥之不去,连去岁爱不释手的羊脂白玉如意,也因这天时被暂且搁置了。
待得以温养气血的花露香汤,彻彻底底沐浴一番后,她揽镜自照,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仿佛挣脱了一层无形的束缚。镜中人肌肤莹润,眸光流转,因生育而愈显丰盈饱满的身形,褪去了少女的纤细,更添一段纤秾合度的雍容风韵,恍如经了夏雨滋润、盛放至极处的牡丹,华贵逼人。
而真正昭示新生的庆典,随即拉开帷幕。
小公主萧攸宁的满月礼,乃北离立国以来罕见的盛典。太和殿前丹陛广场,早已洒扫洁净,铺陈锦绣。吉时将至,煌煌礼乐轰然奏响,并非前朝旧曲,而是北离开国皇帝钦定、气势恢宏磅礴的《天启永安乐》。钟鼓镗鞳,箫管喑喑,声震云霄,霎时间便将天地间充盈着一派庄严璀璨、四海升平的盛世气象。
萧缀棠盛装而出,头戴九龙四凤珠翠冠,身着明黄织金绣凤凰牡丹曳地祎衣,十二重繁复华美的绶佩玉环随着她的步伐轻曳,折射着日光,璀璨不可方物。
她怀中抱着今日的星辰,那小小人儿已褪去初生红皱,裹在大红缂丝“百子千孙”襁褓中,肤光如雪,玉雪可爱。萧缀棠面含春风,笑靥嫣然,那份初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为她绝艳的姿容更添一层圣洁光辉。
典礼依北离皇室古礼并参酌吉祥旧俗,庄重而隆重:
其一,洗三添盆,纳福迎祥。 丹陛中央设一赤金蟠龙巨盆,内置以灵芝、当归等温和药材煎煮过的“福水”,水中沉有特制的金银“喜钱”、玲珑玉锁及各式吉祥干果。
由温太后亲自执一柄碧玉如意勺,舀起福水,轻点于小公主额心与掌心,此为“洗儿”,寓意为新生儿洗去无明,纳迎福慧。
随后,帝后并肩,率先将一对龙凤金铤投入盆中,接着,谢危、南宫春水以下诸位妃嫔,宗室亲王,文武公卿,依次上前“添盆”,金玉珠宝、珊瑚美玉、精巧玩器络绎落入盆中,琳琅满目,水光潋滟间宝气纵横,所添之物皆登记造册,充作小公主日后的私产与福基。
其二,移居新殿,昭示隆恩。 “洗儿”礼成,萧缀棠怀抱攸宁,在谢危及诸位妃嫔的簇拥下,登上凤舆。仪仗煊赫,礼乐复鸣,自清凉殿起驾,穿过重重宫门,正式迁往早已修缮一新、赐予小公主居住的昭阳殿。
此殿位于东六宫钟粹宫旧址,殿名寓意“昭示日月,德被阳春”,格局开阔,陈设雅致。此番“移窠”,标志着小公主自此脱离产育之室,正式拥有独立的皇家身份与居所。凤舆缓缓经过太和殿前,接受百官命妇的肃穆朝贺与祝福目光。
其三,赐宴百官,共沐天恩。 移驾礼毕,盛大的满月宴于太和殿举行。殿内觥筹交错,御膳极尽精巧,寓意吉祥。宴至半酣,内侍们捧出无数以朱砂染就红壳或系着赤色丝绦的“喜蛋”,分赐所有与宴臣工及京中有爵之家,红蛋所至,欢声一片,共享皇室嫡裔诞生之喜,寓意血脉延绵,福祉广布。
其四,金册赐名,玉牒留芳。 宴饮高潮,谢危于御座之旁,郑重展开以泥金书写“萧攸宁”三字的金册,朗声宣读名讳出处及祝福册文。其声清越,其情真挚。礼部尚书跪接金册,旋即誊录入皇室玉牒,并拟诏公告天下。自此,北离长公主萧攸宁之名,正式载入宗史,永享尊荣。
礼成之后,昭阳殿顿时热闹起来。早已精选妥帖的四位乳母、二十余名细致宫女、十余个伶俐小太监,随着小公主的驾临,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职,安顿箱笼,布置殿阁。这么多人环绕伺候一个婴孩,可谓无微不至。
萧缀棠身为母亲,自然将女儿置于心尖。每日无论政务如何繁忙,她必会亲至昭阳殿,细细过问攸宁的饮食、睡眠、嬉戏乃至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事无巨细,皆要亲自掌眼方才安心。
而后宫那几位身份特殊的“父辈”,更是将这份关爱演绎得淋漓尽致,各显神通:
谢危一如既往地持重周全,他来时往往不着痕迹,目光却如尺般丈量着殿内一切。宫人的举止规矩、器物的摆放次序、日程记录的严谨,皆在他沉静的审视之下。他不轻易发声,但每一次轻微的蹙眉或颔首,都足以让掌事嬷嬷反复琢磨半日,确保昭阳殿的运转如钟表般精确妥帖,无可指摘。
南宫春水的探望则带着几分随性与玄妙。他有时会将小小婴孩抱在臂弯,对着那双清澈懵懂的黑白分明大眼睛,慢悠悠地念叨起《长生诀》的五行生克之理,或是《大椿功》枯荣往复的奥义,全然不顾听者是否明白。用他的话说:“大道至简,先闻其韵,种个缘法。”
百里东君成了最受欢迎的“玩伴”。他总能变出各种无害而有趣的小玩意——会自己旋转的碧玉小球、散发着果香的不倒翁、乃至以内力微微震动发出悦耳声响的锦囊。他时常蹲在摇篮边,耐心地陪着攸宁玩耍,用夸张的语调和表情逗得她咯咯直笑,满殿都是他清朗的笑语与孩子稚嫩的欢音。
叶鼎之的关切落在实处。他格外关注公主的膳饮调理,不仅亲自与乳母、太医商讨最适宜的滋补方子,有时甚至会借昭阳殿的小厨房,亲手炖上一盅清润温和的羹汤,确保每一口都温养得当。
西门吹雪的守护无声却存在感极强。他常静静伫立在昭阳殿庭院的一角,或梅树下,或回廊边,身姿如孤松寒剑,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他不进内室打扰,但那道清冷的身影本身,便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任何潜在的纷扰都止步于殿外。
洛青阳如同最警觉的影子。他的到来往往更隐秘,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宇的每一个转角、窗棂的每一处插销、守卫交接的每一个间隙,以专业护卫的角度,默默审视并加固着昭阳殿里里外外的安全网,不留丝毫死角。
柳月送来的是风雅与轻柔。他或亲手谱写几章旋律宁和安恬的童谣曲谱,命乐师以最柔和的乐器演练;或画些充满童趣的花鸟小品悬于室内,用艺术悄然滋养着小公主的感官世界。
苏暮雨延续着他沉默的体贴。他带来的礼物总是亲手所制——雕工越发精巧灵动的小木马、可以拨弄的七巧环、甚至是一套微缩的、圆润无棱角的“十八般兵器”玩偶,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洁温润,倾注着无言的心意。
苏昌河则是快乐的催化剂。他最爱凑到摇篮边,做着各种滑稽的鬼脸,模仿小动物的叫声,或者用些无害的小戏法变出飘浮的绒毛或彩色的光晕,专业负责逗弄,直至将小公主逗得眉眼弯弯、手舞足蹈,方才心满意足地功成身退。
在这般密不透风却又温情脉脉的环绕下,昭阳殿俨然成了北离皇宫中最受瞩目的“宝地”。小公主萧攸宁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笑容,都沐浴在无数道关切的目光与用心之中,安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