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五年,八月,末伏。
八月的午后,暑气虽未全消,却已褪去了最酷烈的锋芒,添了几分慵懒的黏意。
萧缀棠只着一袭素纱单衣,斜斜倚在清凉殿临窗的湘妃竹躺椅上,手中一柄缂丝牡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扇出些微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风。
窗外,几株芭蕉舒展着肥厚油绿的叶子,几乎要探进窗来,带来满眼沁人的凉意;不远处的石榴树,枝头已累累坠着许多果实,尚是青皮的小果,在日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预示着秋日的丰盈。
殿内静谧,唯有冰鉴化水时极轻微的滴答声,与窗外偶尔响起的、拖长了调的蝉鸣。直到一阵清越从容的琴音,如泠泠山泉般,自殿内另一角流淌开来,打破了这片慵懒的宁静。
是谢危在抚琴。

他今日难得未着常穿的素色或红色朝服,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广袖长袍。那颜色沉静如深夜的潭水,衣料是顶级的吴绫,光滑垂坠。外罩一件同色、却更为轻薄通透的云纹纱袍,行动间,衣袂与广袖随风轻漾,如烟雾缭绕,于他惯有的端方沉稳气度中,平添了几分魏晋名士般的飘逸与高远,仿佛随时可乘风归去,却又因那份刻入骨子里的持重而深深扎根于此间。
他弹的并非时下流行的靡靡之音,而是古曲《阳春》与《白雪》。
《阳春》之调一起,琴音明澈欢悦,如暖阳破开云层,洒照在初融的雪溪之上,指尖勾挑剔抹间,一派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盎然意趣流泻而出,仿佛能看见草长莺飞,惠风和畅。琴韵宽广而舒展,不带丝毫急迫,恰似这八月的午后时光,悠长而丰足。
待《阳春》的余韵在梁间袅袅未散,《白雪》之曲已悄然接续。音色陡然一转,变得清冷高洁,如琼玉相叩,似寒泉漱石。那旋律并无冬日的肃杀凛冽,反透着一种洗尽铅华、超然物外的纯净与孤高。琴声时而如雪花翩跹,轻盈空灵;时而如雪覆千山,一片苍茫寂寥。在这暑气未尽的时节听来,恍有凉意自耳入心,涤荡烦嚣。
而他手下抚弄的琴,亦非凡品。那是一张名为 “峨眉” 的七弦琴,琴身线条古朴流畅,漆色沉黯,却透出历经岁月与无数次抚弄后才有的温润宝光。此琴并非购自古董店或名家之手,而是谢危亲手所斫。
“峨眉”之名,取自诗句:“一振高名满帝都,归时还弄峨眉月。” 当年,他心怀血海深仇与不甘人下的鸿鹄之志,于无数个孤寂长夜,亲手选材、研形、上漆、调弦,将所有的隐忍、抱负与冷冽锋芒,都倾注于这“峨眉”二字与琴体的每一道弧度、每一根丝弦之中。这张琴,曾是他前尘往事里复仇之志的寄托,是欲响彻帝都、涤荡浊世的利器。
然而,世事流转,白云苍狗,前世的恩怨已经了结。那些曾灼烧肺腑的恨意与执念,如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悄然蒸腾,不留痕迹。这把寄托过最沉重心事的“峨眉”琴,也仿佛随之褪去了所有的戾气与锋芒。
如今,它安静地横陈于谢危面前的桌案上,在他手指的抚弄下,流淌出的不再是杀伐之音或孤愤之调,而是《阳春》的生机与《白雪》的清雅。它从一件铭刻着私人史诗的“兵器”,变回了最纯粹的乐器,唯一的功能与使命,似乎便是在这样的午后,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奏一曲能驱散暑热、宁定心神的旋律,讨她片刻的悠闲与欢心。
琴音淙淙,如流水绕殿。
萧缀棠闭着眼,手中的团扇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只静静地听着。那琴声里有天地四时的更迭之美,有超脱尘嚣的宁静致远,而最深处的底色,却是无需言明的平和与满足。她无需睁眼,也能感受到那道墨绿色身影投来的、温柔注视的目光。
一曲既终,余韵悠长,与窗外的芭蕉绿影、石榴树,融为了一幅静谧和谐的深宫消夏图。
谢危指尖轻按,止住弦鸣,抬眼望向窗边的人,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前尘如烟,今生如曲。能在此刻,以此琴,为此人,奏此安宁之乐,大约便是命运予他最大的补偿与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