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招惹上神仙。
毕了业,丧了志,穷得只剩下一座老宅和三观。
谁知拜错了庙,惹来一位武神爷,不走正门、不进祠堂、偏偏赖在他家蹭吃蹭喝蹭热水澡。
裴茗:小香客,你求的不是钱么?本神既来,财运自然跟着来。
师无渡:……那你能不能先别用我的沐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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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这天没有雨。
师无渡把最后一叠黄纸燃尽,火舌舔过粗糙的纸面,卷起黑灰,轻轻扬扬地飞上天去。他蹲在墓前拨弄了一会儿,确保每一张纸都烧透了,才站起身,膝盖骨节咔哒轻响。
二十六岁,倒像是六十二岁的腰。
他往山下走。三年前修的硬化路还在,只是路边杂草又深了些。这趟回来没让师青玄跟着,小孩正在冲刺月考,请半天假回来扫墓不值当——父母在世时也是这么说的,读书要紧,祭拜的事大人来。
如今他是大人了。
老宅钥匙在门楣上摸了三把才摸到。推门进去,一股子久无人居的潮气扑面而来,师无渡站在堂屋中央愣了愣,把背包搁在八仙桌上,开始擦灰、扫地、开窗通风。
黄昏时他去村口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娘认得他,喊了一声“渡儿回来啦”,又叹“长这么大了”,他应着,付钱,转身往回走。
鬼使神差地,他绕了一条路。
村北头那片荒坡他小时候来过,记得是一片杂木林子,没什么特别的。可今天他走到坡下,抬眼,愣住了。
坡上立着一座庙。
不大,也就寻常乡间土地庙的规模,青砖垒的,檐角有些塌了,瓦缝里长着几簇枯草。庙前却没有积叶,显然有人打扫过,石阶缝里的青苔也是被踩平的。
师无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最后一次回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上去了。
庙里很暗,没通电。手机背光扫过,照出一尊神像。神像披甲,持剑,眉目英挺,石雕的脸竟隐隐有几分桀骊飞扬的神采。师无渡对着它端详片刻,心想这人看着不像管发财的。
但他还是从供桌上摸到半束残香,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插进满是旧灰的香炉。
没什么心愿可许的。他想了一想,说:“那就保佑家里能多点钱吧。”
香燃得很旺,细细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四合,小庙沉默地蹲在荒坡上,香头的红点隐约明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字迹斑驳得厉害,他眯眼辨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半——
“桃”,“武”,剩下那个全糊了。
桃花武神庙。
师无渡:“……”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听说过任何一尊叫“桃花武神”的神仙。桃花是姻缘,武神是兵戈,放在一起,简直像是谁把两座庙的神像搬错了。
他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
第一夜无事。
老宅的床硬,师无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全是灰扑扑的账本和导师欲言又止的脸。早上醒来眼睛酸涩,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想今天去买点纸钱,明天一早回市里。
然后他听见了冰箱的动静。
不是开门——那动静他很熟,是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老宅的冰箱用了快二十年,早该换了,他一直没舍得,只在每次回来时提前开好,放些饮水和速食。
他没在意。
下午他出门去镇上买纸。回来时路过便利店,顺手拿了一板酸奶、一盒巧克力。师青玄小时候爱吃这些,现在也爱吃,但他在长身体,师无渡买得不勤。
他把东西放进冰箱。
第二夜他睡得好些。梦里好像有谁在走动,脚步轻得像猫,他也不觉得害怕,翻了个身继续睡。
早上起来,冰箱里的酸奶少了一盒。
师无渡站在冰箱门口,把板子拿出来数了三遍。
六盒装,他买的时候是满的,昨晚没动过,现在五盒。
他打开垃圾桶。
没有空盒。
老宅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这个事归为记忆偏差,毕竟这几天太累,可能自己半夜起来喝了没印象。他去镇上又买了一板补上。
然后巧克力也少了。
然后是灯。
不是所有的灯。只是某一盏,堂屋靠墙那盏老式壁灯,开关是拉绳的。他记得自己没碰过那根绳,但夜里他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那盏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安静地照在空无一人的八仙桌上。
然后是浴室。
他洗澡一向在傍晚,天没全黑的时候,省电。第三天晚上他在市里还有一场线上面试,准备早点睡,十点不到就躺下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水声。
淋浴。淅淅沥沥的,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
师无渡睁开眼。
老宅的浴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水声持续,偶尔有衣料窸窣的响动,像有人在里面洗澡。
他坐起身,没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走到浴室门口。
“谁?”他问。
水声停了。
他伸手去拧门把,拧不动。门从里面锁上了。
静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水声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甚至隐约有哼歌的调子,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师无渡没有撞门。
他回到卧室,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睁眼躺到天亮。
早上他给师青玄打电话。
小孩正吃早饭,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哥?”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钱够花吗?”
“够,上周刚充的饭卡。”师青玄咽下去,“哥你是不是没睡好?声音听着好虚。”
师无渡没答。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白的晨光,沉默了几秒。
“没事,做梦了。”
“梦到啥?”
梦到爸妈。他没说。
“梦到家里进人了。”他说,“你清明不回来,自己在外头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开始搜本市的道观寺庙。
第三天下午,道士来了。
不是那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件灰色卫衣,背双肩包,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堂屋,目光在那盏壁灯上停了一停。
“你这宅子老,东西不少。”道士说,“请的是哪位神仙?”
师无渡给他倒了杯水,把这几天的异状说了。
道士听着,表情淡淡的。末了问:“你最近去过什么庙?”
师无渡想了一下,如实说了。
“桃花武神庙。”道士重复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难怪。”
“难怪什么?”
道士没解释。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罗盘似的东西,在老宅里走了一圈,东西南北四个角都站了站,低头看罗盘指针。
指针纹丝不动。
道士收了罗盘,又看向师无渡。
“你家里这位,”他说,“和我没缘分。”
师无渡:“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事我管不了。”道士把背包拉链拉上,“而且他不想走。”
“多少钱?”
道士摇头:“不收钱。”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师无渡说了一句:
“他说你和他有缘。”
门在师无渡面前合上了。
那晚师无渡没有睡。
他把堂屋的灯全打开,坐在八仙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夜渐渐深了,老宅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村道上偶尔经过的摩托轰鸣。
十一点四十七分。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
师无渡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迟疑,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水声依旧,淋浴喷头的水打在瓷砖上,节奏均匀,甚至透着几分悠然自得。
他握住门把,用力一拧。
门开了。
灯亮着。淋浴喷头开着,细细的水流浇在空无一人的瓷砖地面上,水汽氤氲,镜面蒙着一层白雾。
他关了水。
雾气渐渐散去。镜面上隐约有什么痕迹——他走近,看见一行字,用手指抹开雾气。
写得极草,锋芒毕露:
“沐浴露用完了,明日买一瓶。”
师无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像只是不敢置信:
“……你到底是谁?”
镜面上缓缓浮现新的字迹,一笔一划,像是有人正以指为笔,从容题写:
“裴茗。桃花武神。”
顿了顿,又添一行:
“你拜的。”
师无渡想起那束残香,想起那个不假思索的俗气心愿。他闭了闭眼,有一瞬间很想问这尊神是怎么从庙里跟到几十里外的老宅来,又觉得这个问题放在眼下好像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喝我酸奶了?”
镜面上的字迹微微一顿,再写时似乎带了些许不自然的气弱:
“……尝了一盒。”
“巧克力呢?”
这次停顿更长。
“也尝了一块。”
师无渡看着那两行字,看那个“尝”字收笔时微微上挑的笔锋,半晌,竟然气笑了。
“武神。”他说。
镜面上的雾气又厚了些,那人好像也在看他,隔着这层薄薄的、暖黄灯光下的水汽。
“沐浴露,”师无渡说,“明天我去买。”
浴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像是一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