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为衫归队时,夜色已沉得化不开,无锋据点的青石板路凝着夜露的寒气,廊下冷烛跳着幽蓝的火舌,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瘦偏长。素白的衣摆沾着荒径的星点草屑,还凝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泥渍,是方才经过那里时蹭上的,腕间银线贴着手腕收得极紧,掩去那点微颤的余温。
寒鸦肆倚在廊柱上,玄色衣袍融在暗影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枚泛寒的铁镖,镖尖映着烛火,冷光刺目。他抬眼扫来,目光如鹰隼般刮过她周身,从沾尘的衣摆到微抿的唇角,最后落定在她颈间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沉声道:“身上除了草木气,还有未散的血腥气,去哪了?”
语气听似平淡,尾音却凝着冷硬,无锋上官对下属的审视从无半分含糊,半点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那话里的盘问,藏着不容欺瞒的威压,唯有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转瞬便被冷意覆去。
云为衫垂着眸,抬手慢而随意地拂去肩头落尘,指腹擦过衣料时,极轻地顿了一瞬——指尖还残留着瓷瓶的微凉,还有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迅速敛去那点转瞬即逝的波澜,眼底覆着一层漠然的冷霜,声音还是惯常的清泠调,淡得像夜风掠过檐角,无半分起伏:“办差途中绕了段荒径,撞见个濒死的路人,随手抛了瓶药,沾了点血味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刻意将“救”字换成“抛”,连半个字的细节都不肯露,不提那人的衣着,不提那道深伤,更不提宫尚角这三个字。于她而言,这是最稳妥的说法,既合无锋刺客该有的冷性,又堵死了深究的可能——一个无关紧要的濒死路人,本就不值得多费心神。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指甲轻掐掌心,逼着自己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恻隐。她不能说心软,无锋的十年训练,早把“善良”刻成了原罪,稍有流露,便是万劫不复。她要的只是活着,只是挣一份自由,这点微末的善,只能藏在冷硬的伪装下。
寒鸦肆眉峰微蹙,指腹摩挲着铁镖的纹路,目光在她脸上凝了片刻,似是想从那片漠然里找出破绽,指尖捻动铁镖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藏着连自己都要克制的关注。可云为衫垂着睫,眼睑掩去所有情绪,下颌线绷得平直,全然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终究让他按捺下心底的波澜,松了眉峰。
他收回目光,刻意沉下声线,重归无锋上官的冷硬,只盯着核心任务:“集镇的事办妥了?”
“嗯。”云为衫应声,单字轻淡,没有多余的话。她侧身掠过他往内殿走,素衣袂角擦过廊柱,带起一缕极淡的风,那缕雪松香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在冷烛的烟霭里飘了一瞬,便被据点的寒气吹散,了无痕迹
推门时带起的冷风卷得烛火轻颤,她反手掩上门,将据点的夜寒与廊下的凝滞都隔在门外。屋中只摆着一张粗木案几,铺着泛黄的布防图,角落燃着一支残烛,光色昏沉,映得四下里都蒙着一层冷寂。
她垂手立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副恭谨疏离的刺客模样,指尖在袖中缓缓舒展,方才掐出的红痕蹭过衣料,微痒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将荒郊的那点恻隐彻底压进心底。
寒鸦肆随后推门而入,反手扣上门栓,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点尘屑。他走到案后落座,将那枚铁镖随手搁在案边,镖尖映着烛火,冷光一闪,打破了屋中的静。他没有立刻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沿的木纹,目光落在云为衫垂着的睫羽上,眸底翻涌的情绪被昏烛掩去,只剩一派公事公办的冷硬。
屋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云为衫始终垂眸,不主动发问,也不流露半分不耐——在无锋,寒鸦的沉默从不是空等,而是审视,她只需守着本分,静待指令。
半晌,寒鸦肆才开口,声线比廊下时更沉,裹着密不透风的威压:“此次集镇差事,虽办妥,却留了痕迹。”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布防图,指尖落在集镇的位置,“宫门的人已在查周边异动,你往后行事,需更谨密,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我知道。”云为衫应声,声音清泠,无半分起伏,听不出喜怒。
寒鸦肆抬眼扫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衣摆上稍作停留,那几点淡红泥渍还隐约可见,喉间微顿,终究还是绕开了方才的血腥味,只拣着公事说:“无锋近日要布一盘大棋,宫门是关键。你身手最稳,心思也细,这趟差事,我打算派你去。”
云为衫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心底微惊,却面上不动声色:“嗯。”
“不是让你盲听。”寒鸦肆抬手从案下摸出一封密函,推到她面前,封蜡上印着无锋的玄鹰纹,“这次的任务有些特别,特别危险,不过,也特别值得。完成这次任务,你就可以离开门,过上你想要的日子。”
他说着,指尖又推过一个小木匣,“宫氏一族常年隐居旧尘山谷,自成一派,不受江湖归结约束,视无锋为死敌旧尘山谷地貌奇险,宫门内部遍布港哨暗堡,且常年戒备森严,昼夜换岗,中间不断。以宫为姓,以商 角 徵 羽为名,徵宫擅长医毒暗器,商宫擅长锻造兵刃。角宫外务,负责家族营生,和江湖的周旋;羽宫内守,防卫统领宫门上下。这是无锋的几瓶秘药,解百毒、治刀伤的都有,你收着。宫门水深,尤其是宫尚角,心思缜密,手段狠戾,你需格外提防。”
“宫门历经百年,且内部高度统一,难以瓦解,而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进入宫门的最佳方式,就是假扮成备选新娘”
“进入之后呢”
“大门背后,就是孤立无援.无依无靠的险境,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你只能相信你自己,记住,我说的是所有人”
“包括你吗”
寒鸦肆沉默着不说话,只默默的将密函递给她
云为衫垂眸拿起密函,指尖触到那两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转瞬即逝——宫尚角,竟是那日荒郊的人。她迅速敛神,将密函与木匣接过
寒鸦肆望着她依旧恭谨的模样,喉间似有话哽着,终是化作一声轻咳,压下心底的克制,只沉声道:“记住,在宫门,唯有自己可信。任务重要,活着更重要。”
这话比寻常指令多了半分温度,云为衫微怔,抬眼望了他一瞬,却只撞见他冷硬的眉眼,仿佛方才那点软意只是错觉。她迅速垂眸,重重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