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光线已近似人间的阴天,地上纠缠的藤蔓宛若无数条青黑色的蛇,蜿蜒爬行,一路绞缠着枯死的树干直至树顶,景象诡谲。
雾深走在最右面,刚小心翼翼绕过一株被藤蔓活活勒死、姿态扭曲的枯树,衣角扫过堆积的腐叶,脚下突然一震。
随即,一声轰鸣猛然响起。
飓风擦身而过,雾深毫无防备地被狂暴的气流带倒。腐叶下的土壤寸寸崩裂,黑暗向张开的大口,自下而上地向她吞没而来,她双目紧缩,只来得及伸手一捞,本想拉住藤蔓救命,却不料勾住了爝的脚踝。
爝猝不及防,也被拖得一同滚落。
雾深啊——
爝啊——
“砰——”
两人砸在柔软却带着酸臭的泥地上,泥浪伴着腐叶溅起,恶臭扑鼻,像千万条腐烂的死鱼被捣成了浆。
雾深胃里一阵翻腾,憋着气刚抬头,“嗵——”地一声,时影从天而降,正正地踩在了她背上。
雾深唔!
雾深猛地呛入一大口陈年腐泥,那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泥浆的窒息感,让她瞬间绷直了身体,五指因痛苦和恶心不自觉地收紧,深深抠进了爝的皮肉里。
爝嘶——!
爝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再也忍不住,抬脚狠狠一踹,将雾深蹬开,自己连滚带爬挪到旁边,伏地剧烈干呕起来。
时影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落脚处并非实地,而是雾深的脊背,连忙踉跄退到空处,但还没站稳,一把烂泥便不偏不倚地落到了他的头顶。
冰凉的淤泥顺着发丝滑落,模糊了视线。他猛地扭头,映入眼帘的是呸个不停的雾深和她尚未收回、仿佛不懂绅士风度为何物的右手。
雾深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泥人,从头到脚裹满黑浆,只有一双气得发亮的眼睛和不断吐出泥沫的嘴巴还能辨别。时影满腔因被她突袭而升起的怒火,在看清她狼狈模样后,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份极力憋笑的隐忍。
雾深见他情状,顿时黑了脸,牵动起被时影一脚踩中的后心肌肉,一阵锥心的闷痛骤然袭来,本就未消的火气被这疼痛一激,如同泼了滚油,“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她后槽牙一痒,看也没看,凭着感觉和满腔怒火,又狠狠抓了一把湿冷粘腻的烂泥,铆足了劲,朝着时影的方向再次奋力扔去!
然而这一次,时影早已有了防备。
他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在那团黑影袭面的瞬间,微微歪头,那团饱含怒气的泥弹便擦着他的发丝,“噗”的一声,无力地砸落在他身后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泥花。
时影清了清喉咙,强将眼底那点未散尽的笑意压下去,习惯性地先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然后上前两步,朝仍坐在地上的雾深伸出手,语气诚恳:
时影方才……是我疏忽。没看到你在下方,抱歉。
雾深冷哼一声,看也没看那只干净的手,抬手便将其打开。随即,她将早已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湿臭泥团,狠狠摔在了时影那刚刚清洁一新、纤尘不染的外裳前襟上。
“啪!”
一团新鲜的污渍在月白衣料上迅速洇开。
时影微怔,一时恍惚,感觉似乎也曾有人这样报复性地往他身上掷过黑臭泥巴,他沉思良久,终于从繁杂的记忆中捞出了那个人——正是他自己,他曾往师祖身上抹过混着血的马粪。
竟是他自己…吗?
他困惑的目光落到雾深身上,而雾深已经捂着发疼的胸口站起了身,看向他的眼神冰冷而埋怨:
雾深我看你不是疏忽,是早有预谋。
说完,她不再看时影,转身便要寻另一个倒霉蛋:
雾深爝。我们走。
没有回应。
雾深环顾四周,这才惊觉——方才还在旁边干呕的小巴蛇,竟已不见了踪影!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她和时影,再无第三人。
雾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