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他刻意加重了“清清楚楚”四个字,像是在宣告自己的知情权,又像是在挑战秦王的底线,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扫动的气流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午后的秦王宫书房浸在一种凝滞的暖黄里,厚重的金丝楠木窗棂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大半,只余几缕斜阳如熔金般淌进室内,落在铺着暗纹织锦的案几上,将尘夔歌与苏璃荔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动着松烟墨的清苦与楠木书架经年累月沉淀的沉香,两种气息交织缠绕,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肃穆与压迫。
林墨清正欲开口,喉间却像被这凝滞的空气卡住,忽地想起秦王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想知晓”,警觉如针般刺穿心头。他抬眼望去,只见秦王斜倚在紫檀木雕龙宝座上,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在斜阳下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墨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见丝毫暖意,反而似深秋的寒潭,倒映着案上摊开的竹简,却仿佛藏着能将人钉在原地的威压。窗外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零星脆响,反倒衬得室内愈发寂静,连两人之间那几尺距离都似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你问这些做什么?”林墨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秦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案上那支鎏金错银的镇纸,金属与玉石相触,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你最好如实回答本王的问题。”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却似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冰棱,一字一句砸在空气中,“本王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你隐瞒的余地。”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仿佛整个书房的光影都在这话语下微微晃动,连阳光都似被冻得凝滞了片刻。
林墨清被这气场震慑得呼吸一滞,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盯着秦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克制的颤抖,却又透着坚定:“尘夔歌喜欢苏璃荔,苏璃荔也喜欢尘夔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方砚台里未干的墨迹上,仿佛在借那墨色寻得一丝勇气,“但是因为一些原因,苏璃荔失忆了,不记得尘夔歌了,所以尘夔歌一直在找苏璃荔。”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清晰,尾音里带着几分惋惜与不甘,像风掠过枯叶时的轻叹。
秦王听着,眉头微蹙,那抹淡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所以,”他缓缓开口,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林墨清,“你是想把苏璃荔的事情告诉尘夔歌?”声音里少了方才的压迫,却多了几分冷意,像冬日里突然掠过的寒风,带着霜雪的气息。
林墨清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像夜空中不肯熄灭的星子。“没错,”他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苏璃荔和尘夔歌本就是一对有情人,他们应该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互相折磨。”他说到“有情人”时,指尖无意识地指向窗外,那里正有一对青鸟掠过宫墙,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似在呼应着他的话语。
秦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林墨清身上,从他微蹙的眉头到紧攥的指节,再到那双透着倔强的眼眸,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又似含着一丝嘲弄:“你这只小狐狸,倒是挺有同情心。”那“小狐狸”三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林墨清闻言,心中涌起一阵不满,脸上的警惕化作几分愠怒,双眉微挑,反驳道:“哼,我自然是有同情心的。”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秦王的视线,“你这人,好生奇怪,为什么要拆散他们?”声音里带着几分质问,像石子投入寒潭,打破了室内那凝滞的寂静。窗外的风似乎也因这质问而骤然大了些,吹得案上的竹简发出簌簌声响,几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落在青砖地上,像无声的控诉。
秦王轻笑一声时,恰有一阵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的竹简微微翻动,竹片相撞的脆响被他的笑声压了下去。那笑声并不高,却带着玉石相击的清冷质感,尾音里藏着的玩味,像极了此刻阳光在青铜灯座上折射出的细碎冷光。“你可知,若是你把他们俩的事情捅破了,会有什么。”
“后果?”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枚白玉佩上刻着的云雷纹在光线下忽明忽暗,仿佛蛰伏的暗流。
林墨清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秦王脸上,却见对方眼底映着的不是窗棂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测的幽光,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会有什么后果?”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风更轻些,带着一丝未察觉的疑惑,像刚落在枯叶上的露珠,轻轻一碰就会碎。
秦王缓缓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铺着的地毯,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踱步至林墨清身侧,语气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细若游丝的危险,像湖底暗藏的漩涡,稍不留意便会将人卷入。“你可知,尘夔歌是本王的人。”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窗棂外那株梧桐树,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像极了棋盘上的纵横线条,“若是让他知道了苏璃荔的事情,他还会继续为本王效力吗?”
“这……”林墨清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触到的锦缎布料带着冰凉的触感,方才没想通的关节此刻豁然贯通——尘夔歌对秦王的忠诚,从来都是建立在“不知情”的基础之上,一旦真相揭开,那忠诚的基石便会瞬间崩塌,而他,竟险些成了亲手推倒基石的人。
秦王见他神色,便抬步走到他面前,俯身垂眸,眼底的幽光此刻变得愈发锐利,像淬了寒霜的剑刃,直直刺向林墨清。那股迫人的气势裹挟着沉水香的暖意,却让林墨清只觉得周身发冷,仿佛被这书房里的光影、这空气中的气味都困住了。“所以,你若是想告诉尘夔歌,”秦王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落在林墨清耳中,像咸阳宫外的更鼓,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颤,“就等于是在背叛本王。你知道,背叛本王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林墨清被这气势震慑得脊背发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这次却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案上的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极了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他望着秦王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光,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方才的疑惑早已被恐惧取代,只剩下一双手在袖中攥得发白。
秦王见他这般模样,才缓缓直起身来,眼底的锐利稍敛,语气也添了几分温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秋日里收拢的阳光,看似暖意融融,实则依旧掌控着整个书房的温度。“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继续留在这里。”他说着,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将那株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愈发修长,“但是,你必须保证,不能把苏璃荔的事情告诉尘夔歌。”他的话语落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道无形的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