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6柔羲公主雪瑶

用过午膳后，叶惜棠独自来到太子宫殿的书房。

千仞雪正在等她。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在日光下依旧完美无瑕，可叶惜棠已经能透过那层皮囊，看到底下属于武魂殿少主的锐利与冷静。

“你来了？随便坐吧。”千仞雪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位置，“想好了吗，如何着手？”

叶惜棠落座，眉间却凝着一抹难以舒展的郁色。

“雪姐姐，”她斟酌着开口，“这件事，恐怕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千仞雪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当年我以武魂殿黄金一代第四人的身份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我代表的是武魂殿一方。”

叶惜棠的声音沉静，条理清晰，“那场比赛，天斗皇家学院惨败，天斗帝国派出的使者当时就在观礼台上。他们对武魂殿的态度本就微妙，那场比试之后，更是对我这个人印象深刻。”

千仞雪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九心海棠一族虽已暗中与武魂殿交好，但明面上到底是依附于天斗帝国的宗门，”叶惜棠继续道：“若我以真实身份频繁出入太子府，与太子过从甚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雪夜大帝耳中。他会怎么想？一个武魂殿出身的九心海棠族人，与天斗储君走得如此之近……”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千仞雪：“这对你的计划，有害无益。”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千仞雪看着叶惜棠，轻笑出声。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她缓缓开口，“你长大了，惜棠妹妹。”

叶惜棠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千仞雪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闭起眼睛享受太阳的照耀。

“你担心的这个问题，我昨夜已经考虑过了。”她的声音平静，好似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天斗皇室中，有一个人，很适合成为你的新身份。”

叶惜棠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千仞雪的背影。

“二皇子雪暝，生前曾留下一个女儿，名叫雪瑶。”

千仞雪转过身，目光落在叶惜棠脸上，“由于年幼时父母双亡，雪夜大帝极为爱惜这个可怜的孙女，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也由原来的皇孙身份破格封为公主，封号柔羲。”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现在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叶惜棠就清楚千仞雪想怎么做了。

杀了雪瑶。

然后让她伪装成雪瑶。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叶惜棠看着千仞雪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女孩。

正值碧玉年华的女孩。

父母双亡，被爷爷养大，封号“柔羲”——那样温柔美好的封号，想来该是个温柔安静的人。

就这样……丧生？

叶惜棠没有开口，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千仞雪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是蛇矛斗罗和刺豚斗罗。

“少主。”两人向千仞雪行了礼，目光扫过叶惜棠时，愣神了片刻。

“你们来得正好。”千仞雪淡淡道：“正在商议惜棠的身份问题。”

蛇矛斗罗看了眼叶惜棠，又看了眼千仞雪，明白了什么，直接开口道：“少主，属下斗胆说一句。”

千仞雪颔首。

“叶姑娘既然已经投诚，就该明白，这盘棋里没有退路。”蛇矛斗罗字字清晰。

“雪瑶公主的身份，确实是上上之选。她没有太多女眷傍身，性格内敛安静，喜欢独处，极少在人前露面。是最容易下手的对象，也是最不容易露出破绽的身份。”

刺豚斗罗也接话道：“说得直白些，这件事对她只有益处。一旦成功，你就是天斗帝国的柔羲公主，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皇宫，接近雪夜大帝，甚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甚至，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叶惜棠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没有人注意到，那双手正一点一点地，慢慢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那刺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无辜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年轻，或许也曾对生活抱有期待的女孩。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光翎怀里的那片刻温暖，想起晨光中那个轻柔的吻，想起那些口是心非却带着温度的对话。

而此刻，她在商议的，是如何夺走另一个人的这一切。

叶惜棠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膝上那双手，看着它们越收越紧，看着掌心的肌肤被指甲掐出浅浅的月牙痕。

疼痛是真实的。

而她即将要做的事，比这疼痛更真实。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刺豚斗罗见她迟迟不语，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也沉了几分：“叶姑娘，老夫说话直，你别见怪。这盘棋里，想赢就得有人流血。雪瑶公主的死，若能换来天斗宫变的顺利，那便是值得的。若是心慈手软……”

他的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蛇矛斗罗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叶姑娘，我们不是在逼你。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件事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知道，有些东西……”

他顿了顿，在斟酌用词。

“有些东西，注定是要放下的。”

叶惜棠依旧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依旧紧紧握着，指节依旧泛白，掌心的刺痛依旧清晰。

但她始终没有松开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光翎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姿态闲散，仿佛只是恰好路过。

他的目光越过蛇矛和刺豚，越过书案后的千仞雪，最后落在叶惜棠身上。

落在她那紧握的双手上。

他没有说话。

没有替她开口，没有替她解围，没有替她做出任何决定。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在说：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有权决定。

又仿佛在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老夫都在这儿。

叶惜棠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动着她紧绷的心弦。

她缓缓抬起头。

先是看向刺豚斗罗，又看向蛇矛斗罗，最后看向书案后静立不动的千仞雪。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紧紧握着，但不知何时，力道已经松了几分。

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隐隐作痛，却不至于破皮流血。

她慢慢松开手，将它们平放在膝上。

“雪姐姐，”她的声音很轻，“雪瑶公主……平日喜欢做什么？有什么习惯？常去哪些地方？”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愿意”。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千仞雪的唇角微微勾起，那抹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蛇矛。”她淡淡开口。

蛇矛斗罗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早已准备好的情报一一道来：“雪瑶公主平日深居简出，每隔三日会去一次御花园西侧的梅林，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她身边只有两个贴身侍女，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忠心耿耿，但也……”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道：“也最容易处理。”

叶惜棠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她的双手依旧平放在膝上，再没有握紧。

“她喜欢在午后去梅林，那时候人最少。”蛇矛斗罗继续道，“后日午后，是个合适的时机。”

叶惜棠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

刺豚斗罗和蛇矛斗罗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向千仞雪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很好，那么惜棠你接下来要做的，想必你也很清楚了。”她只说了这句话，便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方才放下的奏章。

叶惜棠“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起身后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顿住脚步。

光翎还靠在门框上，依旧保持着那个闲散的姿势。

他垂眸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是那种不加干涉的沉静。

没有赞许，也没有质问。

只是看着她。

叶惜棠对上那双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轻垂了眼帘，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光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娇小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棠棠，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

而那个选择，让她从此以后，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可是光翎自己能位列长老殿的供奉之位，靠的也绝对不只是什么能力就能简单胜任的。

光翎闭上眼，靠在门框上，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