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一段谶语,在天启城里疯长。
“龙封现,天地变!风云起,琅琊定!”
十二个字,是十二道贴在天启城命脉上的符咒,在茶馆酒肆间流传,在府邸宫墙的阴影下发酵。
传闻,北离皇位更迭,皆由龙封卷轴而定。
当年明德帝登基,琅琊王萧若风亲手毁去一份。
可还有一份,不知所踪。
有人说,那份未毁的卷轴上,写的正是琅琊王的名字。
城外,追随萧若风从北境归来的百战精兵,眼中早已没了戍卫京畿的沉静,只剩下一种被死死压抑的狂热。
他们,只认琅琊王。
大朝会,已在眼前。
……
深夜,紫宸殿。
萧若风走出殿门,一股阴冷的夜风灌入领口。
他腹中那盘踞多年的寒毒,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蛇,猛地窜起,绞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尖锐的寒意。
他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脸色白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宫外走去。
夜色浓稠,杀机在无声处弥漫。
刚出宫门,行至一处僻静街巷。
周遭的阴影,活了过来。
三道身影从黑暗中滲出,身形佝偻,面容枯槁,带着一股陈腐的棺木气,赫然是早已告老出宫的前朝大监!
与此同时,十几道黑影从屋顶落下,悄无声息,手中的短刃泛着死光。
影宗的杀手。
萧若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体内的寒毒在他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每一寸血肉都承受着冰针穿刺般的剧痛。
但他依旧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琅琊王。
“锵!”
昊阙剑出鞘,剑鸣清越。
“凭你们?”
剑光乍亮,仁义宽宏的剑意瞬间铺满了整条街巷,却因那刺骨的寒毒,失了平日的圆融,多了一丝滞涩。
三名大监的武功路数阴邪诡异,招招不离要害,而影宗杀手配合默契,结成一张不断收缩的死亡蛛网。
萧若风以一敌众,剑气纵横。
然而,他体内的寒气越来越重,挥剑的右臂,也渐渐凝滞。
一个破绽。
一个呼吸间,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破绽。
一名大监的袖中,疾射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乌光,精准无误地刺入萧若风的后心!
“噗——”
一口腥甜的黑血喷出,昊阙剑的剑光急剧黯淡。
致命的杀招,从四面八方同时抵达!
就在这生死一瞬。
巷口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结成霜。
一道清冷的月光,并非从天上洒落,而是在人间亮起。
剑气如霜,瞬间冻结了整条街巷的杀意。
“月夕花晨。”
来人一袭白衣,手持一柄细长的秋水剑。
雪月剑仙,李寒衣。
她的剑,比她的名字更冷。
剑光掠过,影宗杀手纷纷僵直倒地,眉心一点血痕。
三名大监被剑意逼退,见势不妙,身形一晃,鬼魅般融入了黑暗。
危机解除。
李寒衣收剑,看向萧若风。
“你……”
她刚说出一个字。
萧若风的身躯猛地一颤,再也压制不住那引爆的寒毒,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那根毒针,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粒火星。
……
“殿下!殿下!不好了!”
亲卫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庭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萧凝芷一身黑金长裙,正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听到声音,她缓缓回头,凤眸中是化不开的冰。
“琅琊王殿下……遇刺了!”
轰!
世界的声音,在萧凝芷耳边瞬间消失。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寝殿里那个可能正在看好戏的男人,身影一闪,便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夜色。
琅琊王府,灯火通明。
府内却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绝望。
萧凝芷冲入卧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萧若风静静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了起伏。
几位御医跪在一旁,抖如筛糠。
“寒毒攻心,又中了奇毒……王爷他……他……”
御医的话,是一柄无形的钝刀,一下下凿在萧凝芷的心口。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
看着自己这位温润如玉、惊才绝艳的皇兄,如今却了无生气,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这就是他们萧家的宿命。
生在帝王家,从无手足,只有君臣,死敌。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冰冷。
可当死亡真的降临,那股撕裂心肺的痛,还是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萧凝芷俯下身,看着萧若风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皇兄。”
“既然已经快死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
“要不要去看一看……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