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庭院,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没了内卫司与六扇门的喧嚣,这座府邸被天启城彻底遗忘,沉入一片清寂的孤岛。
石桌上,温着一壶烈酒。
萧凝芷没穿那身象征权柄的黑金宫装,只一袭素白长裙,乌发用一根木簪松散地挽着,像卸下了半生戎马的将军,只余一身疲惫。
她亲手为对面那个男人斟满一杯。
酒液入杯,激起浓郁的醇香。
苏昌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黑衣在夜色里化作一团更深的墨,唯独那双桃花眼,映着月光,烧着两簇鬼火。
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口已经结痂,行动间再无窒碍,那份刻入骨血的疯狂,似乎被这庭院的死寂冲淡了些许,沉淀出一种罕见的安稳。
“堂堂长公主,被陛下圈禁在此,竟还有闲情逸致,陪我这个‘阶下囚’饮酒。”
苏昌河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话音里是他一贯的,淬了毒的蜜糖。
“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萧凝芷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如一道火线烧灼喉咙,痛快淋漓,让她混沌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本宫的阶下囚,如今不也成了本宫唯一的座上宾?”
她重重放下酒杯,凤眸微抬,清冷的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粼粼的湖。
“苏大家长,这笔买卖,你不亏。”
苏昌河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胸腔随之震动。
他终于将杯中酒饮下,那股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烧进四肢百骸。
“确实不亏。”
他看着她。
“能看见长公主殿下这副模样,就算立刻被你一剑捅死,也值了。”
这副模样。
不是执掌生杀的北离长公主,不是守护萧氏江山的利剑。
只是一个被兄长夺走一切,被世界抛弃,困在牢笼里的,萧凝芷。
萧凝芷没有动怒,反而又给自己满上。
“你倒是会说笑。”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未达眼底,“你就不怕,我这把钝了、锈了的剑,会拉着你一起,沉入深渊?”
“怕?”
苏昌河的身子往前倾了些,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扑面而来,将两人间的空气烫出一个无形的漩涡。
“我苏昌河这辈子,怕过死,怕过穷。”
他的目光像钩子,要将她的灵魂从躯壳里拽出来。
“唯独没怕过你。”
“何况,”他声音压低,沙哑的尾音缠绕上她的耳廓,“这深渊若是你,我求之不得。”
萧凝芷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别开视线,端起酒杯,再次灌下,试图用更烈的酒精,压下那瞬间失控的心跳。
三杯烈酒下肚,她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惊心动魄的酡红。
酒意上涌。
她忽然笑了。
笑声清亮,带着挣脱枷锁的肆意与解脱。
她踉跄起身。
“锵——”
霜劫剑应声出鞘,清越的剑鸣撕裂了整座庭院的死寂。
没有剑招,没有章法。
她只是将满腔的压抑、不甘、屈辱,还有那一点点破罐破摔的快意,尽数倾泻于剑锋。
剑光如泼墨,在月华下织成一张绝望而绚烂的网。
时而凌厉如飓风,要将这囚禁她的天地都斩碎。
时而婉转如泣诉,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悲戚。
那是天启长公主的剑,饮过血,镇过国。
可此刻,这把剑,只属于萧凝芷自己。
苏昌河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月下狂舞,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凤凰,正用生命最后的火焰,焚烧自己的囚笼。
他眼中的戏谑与疯狂,不知何时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和疼惜。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庭院,随手折下旁边梅树上的一截枯枝。
他跟了上去。
他的招式,不为争锋,只为承接。
她的剑势癫狂,他的步法就沉稳如山。
她进,他便退让一寸,任由她发泄。
她退,他便贴身而上,不给她半分喘息。
她剑锋遥指苍穹,质问天道不公。
他的枝尖便垂落大地,承接她所有的锋芒与破碎。
霜劫的剑意是冰封万里,孤高彻骨。
而苏昌河手中那截枯枝,却毫无剑意,只有纯粹的、霸道狂狷的意志。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本该水火不容,此刻却在一次次的格挡与交错中,诡异地交织、缠绕,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剑与枝的每一次碰撞,都像是一次亲吻。
剑身与枝干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场抚摸。
他们不是在比武。
他们是在用这种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式,拥抱彼此燃烧的灵魂。
…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
这里与长公主府一样,被皇城军围得水泄不通。
一座同样华丽的牢笼。
“砰!”
名贵的琉璃盏在地上炸开,碎片四溅。
萧永双目赤红,华贵的衣袍被他自己扯得不成样子,像一头被困住的疯虎。
“浊清死了!死了!”他嘶声低吼,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怒与恐惧,“父皇最信任的老狗死了!本皇子最大的底牌没了!”
他一脚踹翻案几,笔墨纸砚滚落一地。
“苏昌河!萧凝芷!”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恨不得将这两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
“好一对狗男女!竟敢坏本皇子的好事!”
殿内侍从跪了一地,死死埋着头,连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那人一身灰袍,身形佝偻,脸上布满刀刻般的褶皱,一双三角眼却闪着算计的精光。
“殿下,人死不能复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像钝刀刮过骨头,“但眼下,或许是您最好的机会。”
萧永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什么机会?!本皇子都被父皇当狗一样圈起来了,还能有什么机会?!”
灰袍人缓缓摇头。
“琅琊王遇刺,至今昏迷不醒。”
“长公主被夺权,禁足府中,已成废人。”
“陛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一夜之间,全断了。”
他一步步走近,凑到萧永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毒蛇般的蛊惑。
“陛下生性多疑,此刻正是他内心最脆弱,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浊清大监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药人’,还有影宗那些见不得光的残部,可都还在我们手里。”
“殿下,您是想一辈子当这个被圈禁的废人……”
“还是想,坐上那个位置?”
“放手一搏吧!”
“赢了,您就是这天下的主宰!”
“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萧永粗重地喘息着,赤红的眼中,那熄灭的火焰,被这几句话再次点燃,烧得比之前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