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5）

霍雨浩推开宿舍门时，屋内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陈设让他不自觉放松了紧绷一天的神经。客厅里，雪帝正倚在书架旁翻阅一本古籍，秋儿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皮毛光亮的小魂兽幼崽，叶骨衣则站在窗边，望着夜空出神。

三人几乎同时看向他，目光交织而来。

霍雨浩愣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平静，有关切，似乎还藏着些别的、他一时读不懂的微澜。但他此刻心思还萦绕在海神阁的谈话与对恶魔位面的思量上，加之身体并无异样，便只当是寻常，朝她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回来了。饿了吧？我去准备晚饭。”

他径直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区域，动作熟练地系上围裙，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新鲜食材。水流声、切菜声、锅碗轻碰声很快组成一串令人安心的交响。食物渐渐散发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冲淡了先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

就在霍雨浩专注地处理一条冰海银鱼，思考着是该清蒸还是香煎时，一具温软的身躯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贴了上来。秋儿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出的气息带着花果般的清甜，拂过他耳廓。

“雨浩～”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羽毛搔在心尖，“做饭前，先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事，忘了跟我们交代呀？”

霍雨浩切鱼的动作一顿，刀刃悬在半空。“嗯？交代什么？”他侧过头，对上秋儿近在咫尺的、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眼眸，里面映着他的些许茫然。

秋儿没回答，只是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留下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然后便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松开了他，转身翩然离开厨房，留下霍雨浩一个人对着案板发愣。

他……忘了什么事吗？霍雨浩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最近的行程和所作所为，除了恶魔位面这件尚未完全确定、且已和老师报备过的事，似乎并无其他隐瞒。他摇摇头，只当是秋儿一时兴起的小调皮，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晚餐。

晚餐的氛围看似如常。雪帝安静进食，仪态优雅；骨衣轻声细语地说着今日学院里听到的趣闻；秋儿则时不时给霍雨浩夹菜，笑容明媚。但霍雨浩总觉得，她们的目光偶尔交汇时，有种无形的默契在流动，而自己，仿佛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观察对象。

饭毕，霍雨浩正要起身收拾碗筷，雪帝却先一步放下了银箸。

“雨浩，”她清冷的声线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随我们来一下。”

“啊？去哪？”霍雨浩疑惑。

秋儿已经笑眯眯地挽住了他一边胳膊：“一个好地方～保证安静，没人打扰。”

另一边，叶骨衣也温柔却坚定地挽住了他另一只胳膊。

霍雨浩瞬间明白了——这是“半裹挟”的架势。他哭笑不得，却也没挣扎，任由三位伴侣带着他，身影一晃，便离开了宿舍，进入了他所掌控的亡灵半位面。

眼前景象变幻，不再是温馨的宿舍，而是亡灵位面中心那座巍峨而肃穆的灰白色宫殿。大殿空旷高阔，穹顶镶嵌着模拟星空的幽光宝石，冰冷的石柱矗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亡灵位面的纯净死亡气息。这里绝对安静，与世隔绝，确实是“谈话”的好地方。

三女将他带到宫殿中央，并未松开手，反而隐隐形成了一个将他围在中间的站位。柔和却明亮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投下，照亮了这片区域，竟真有几分审判庭的意味。

“现在，”雪帝站在他正前方，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剔透的玄冰，直视着他，“可以告诉我们，你今天早上提到要测试的‘药剂’，究竟是什么了吗？”

霍雨浩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症结在这里！他当时顺口说了“药剂”，却完全忘了，“天地大同”药剂的存在和具体情况，只有他自己、帝天、古月以及娜儿知晓。叶骨衣、秋儿和雪帝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是怎么了？竟然会下意识地把对古月和娜儿可以直言不讳的事情，默认成了眼前三人也都清楚？难道在他心底，对古月、娜儿的那份信任与牵连，与对秋儿、雪帝、骨衣的感情，已经在某些层面模糊了边界，产生了重叠？

霍雨浩一时间心绪纷杂，既有被“抓包”的尴尬，也有对自己这种潜意识混淆的愕然。

看着三女专注而严肃的目光，他知道隐瞒或敷衍只会让事情更糟。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

“那药剂……名叫‘天地大同’。”他缓缓开口，将药剂的由来、帝天的参与、古月和娜儿的作用，以及它旨在促进自身多种血脉彻底融合、刺激神躯进化的本质，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当然，他略过了融合过程中可能伴随的剧烈痛苦和风险，只强调其积极目的。

叙述的过程中，他仔细留意着三女的神色。她们听得很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但眼底最深处的关切始终未曾褪去。

待他说完，短暂的沉默笼罩了大殿。

秋儿率先开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纯粹的担忧：“所以，这药剂……对你身体有没有害处？融合的过程会不会很痛苦？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后遗症？”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金色的眼眸紧紧锁住霍雨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雪帝和骨衣虽然没有追问，但同样凝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她们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药剂本身多么神奇或涉及了谁，而是它是否会对霍雨浩造成伤害。

霍雨浩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些许愧疚。他斟酌着词句，既不想完全说谎让她们日后发现更担心，又怕实话实说会让她们此刻就焦虑不已。

“影响……不能说完全没有。”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说法，“任何强大的力量融合，都会对身体和灵魂产生一定的负荷。但‘天地大同’的配方很稳妥，有帝天的经验，古月和娜儿的辅助，加上我现在的体质和神力掌控力，过程是可控的。至于后遗症……”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目前看来，只有让我变得更强这一点。今天找云冥测试，也是为了确认融合后的肉体强度是否达到了预期，结果很好。”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松，着重强调积极的一面。

三女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半晌，雪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也有释然。

“下次，”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霍雨浩的眉心，像是在抚平那里看不见的忧虑褶皱，“再做这种可能涉及自身安危的事情之前，至少……让我们知道。我们或许不能替你承担风险，但至少可以陪在你身边。”

骨衣也靠了过来，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我们生气，不是气你隐瞒，是怕你一个人硬撑，怕你受伤了自己都不说。”

秋儿则直接扑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传来：“混蛋雨浩，不许再让我们这样提心吊胆了！”

霍雨浩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哽。他伸出双臂，将三人都揽入怀中，感受着她们真实的心跳与温度。“嗯，我知道了。”他郑重地承诺，“下次一定。”

温暖的氛围在冰冷的宫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先前的“审判”意味。

然而，秋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过嘛……错了就是错了。隐瞒情报，害我们担心，惩罚还是不能免的哦。”

霍雨浩心里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什么惩罚？”

雪帝和骨衣也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相似的、带着些许促狭的微笑。

雪帝指了指宫殿深处：“今晚，你就留在这里休息吧。”

骨衣补充道：“我们会‘好好’陪你的。”

霍雨浩看着三人脸上那不容拒绝的温柔笑容，又瞥了一眼这空旷肃穆、仅有星穹微光与冰冷石柱的宫殿。空气中那份属于亡灵位面的纯净寂静，此刻仿佛也染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暖意，与她们眼中流转的波光无声应和。

他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悄然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与隐秘期待的复杂心绪。他仿佛能预见，这个本应静谧冷清的夜晚，将因她们的存在而被彻底重新定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认命的微笑攀上他的嘴角，他仿佛已经能感受到某种“甜蜜的负担”正在降临。

“……至少，”他放软了声音，尝试做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协商”，“念在我坦白从宽的份上……可否，稍微体恤一二？”

秋儿闻言，眼中的星光更盛，她凑得更近，吐气如兰：“体恤？当然会呀～”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臂线条，“我们可是要非常、非常‘仔细’地……验收你这次‘肉体强度’提升的全部成果呢。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的哦。”

雪帝清冷的容颜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融化冰山的笑意，她抬手拂过霍雨浩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却奇异地熨帖：“宫殿虽冷清，但既是‘惩罚’，便需专注。此处……正合适。”

叶骨衣则已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引着他转向宫殿深处那处更为私密静谧的偏殿方向。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坚定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而然的归宿：“长夜漫漫，正好……可以好好‘陪伴’你，也让你‘好好休息’。”

霍雨浩不再多言，任由自己被这三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牵引、包围。空旷的宫殿回响着他们轻轻的脚步声，穹顶的模拟星光似乎也随之变得朦胧而暧昧，为冰冷的石壁镀上一层柔和的纱晕。原本代表着孤高与裁决的殿堂，悄然隐去了它的肃穆，转而酝酿起一种私密的、只属于彼此的温度。

他知道，任何“抗议”在此刻都已无效。今夜，这座属于他的亡灵宫殿，将不再空旷。而他所要面临的，也将是一场无关武力、却同样需要耗尽心神与体力去“应对”的、独特的“考验”……或者说，一场早已心照不宣的、炽热的羁绊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