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的偏殿里，烛火明明灭灭，将窗棂上的竹影投得支离破碎。满殿的宫人都敛声屏气地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门“哐当”一声被重重推开，朱棣裹着一身秋夜的寒气踏了进来。明黄常服的下摆沾着露水，墨发束于玉冠之下，一张脸沉得如覆寒霜。他的目光几乎是钉在了软榻上的楚楚身上，那眼里翻滚着怒意不甘，以及一层刻意端起的帝王架子。
楚楚正垂眸无意识地抚弄袖口莲纹，闻声缓缓抬眼。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无半分血色，一双杏眼微微眯起，清晰的不满与受伤凝固在眼底，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朱棣开口，声音冷硬如冰棱，每个字都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合着你倒是在自己宫里，悠闲得很。”
这副刻意摆出的君王架势，瞬间刺痛了楚楚。她本已松动、想要走向他的心，被这话激得骤然缩回，只剩一片冰凉的失望，“朱棣，我本想着，找个时间和你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想，怕是不必了。”
这话如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朱棣最敏感的神经。
朱棣猛地逼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全然笼罩，语气强硬得近乎蛮横：“哪怕是寻常百姓家，身为夫君，也有管教妻子的职责，更何况朕是天子？管教你本就是天经地义！”
这毫不讲理的逻辑，带着帝王独有的霸道，彻底引燃了楚楚压抑多日的委屈与愤怒。她霍然起身，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管教？朱棣，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是你养在宫里的金丝雀，还是任由你摆布的物件？我不是任你拿捏的傀儡！”
朱棣被她的这句话彻底激怒，额角青筋隐现，厉声道：“放肆！朕看就是平日里过于娇纵你了，竟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后宫的妃嫔，侍寝本就是你的职责之一！”
话音未落，他已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不由分说便将人拽向内室。“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朱棣反手甩上，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门外宫人闻此动静，个个面如土色，恨不能原地消失。
内室光线昏暗明灭，朱棣将楚楚死死抵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眸中翻涌着浓烈的征服与占有。他俯身，带着滚烫怒意的唇狠狠碾过她的嘴角，另一只手强势地探入衣襟，触及她微凉的肌肤。
楚楚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她拼命挣扎，可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得可怕，她的反抗在朱棣面前，竟像是螳臂当车，根本起不了半点作用。他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
“放开我！”楚楚气急，积攒了满腔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猛地偏过头，狠狠咬在了朱棣的下唇上。齿尖刺破肌肤的瞬间，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趁着朱棣吃痛的间隙，楚楚扬手便朝着他的脸颊扇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朱棣！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她声音带着哭腔，眼底却燃着不屈的火苗。
朱棣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指尖触及的地方，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羞愤感与怒意交织着，让他的理智彻底崩塌。
他看着楚楚那双含着泪光却依旧倔强的眼睛，征服欲与占有欲前所未有地涌了上来。
朱棣再次擒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俯身便要再次吻下去，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放开我！”楚楚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楚楚被他眼中纯粹的占有欲惊住，一股冰冷的绝望淹没而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与其受你这般侮辱，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情绪决堤的瞬间，楚楚猛地拔下鬓间金簪，那簪尖寒光一闪，毫不犹豫便朝自己刺去！
“如眉！”朱棣瞳孔骤缩，凄厉的惊呼脱口而出，一切思考都来不及，身体已本能地探手去挡——
“嗤”的一声轻响，锋利的簪尖深深没入他的掌心。
鲜血霎时涌出，顺着他指缝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剧痛让朱棣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却死死攥着那截簪身，声音嘶哑低吼：“别伤自己！”
“朱棣……”楚楚松开手，彻底愣住。
她怔怔看着他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那深深嵌在他皮肉里的金簪，大脑一片空白。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排山倒海的心疼，瞬间将她吞没。她从没想过，他会用手来挡。
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片刻，楚楚猛地回神，挣开他便要往外冲：“我去喊御医！”
“别去。”朱棣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这么晚了，传出去弄得人尽皆知，反倒不好。”
朱棣顿了顿，忍着剧痛道，“让小平把金疮药送进来。”
楚楚这才反应过来，朱棣这是在护着她，今晚之事若是宣扬出去，怕是会惹来麻烦。
愧疚感瞬间将楚楚淹没，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楚楚立刻转身，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对着守在门外的小平说道：“小平！快去拿金疮药，还有九紫止血丸！再取些干净的纱布来，快！”
小平闻声抬头，见楚楚双目通红，鬓发散乱，又一眼瞥见内室地上那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滚落一旁的染血的金簪，立时明白了七八分，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问半句，慌忙福身，跌跌撞撞地便朝库房方向疾奔而去。
……
夜色如墨，将西宫深深包裹。暖阁内只重新点亮了一盏白玉琉璃灯，晕开一团昏黄柔和的光圈。
朱棣靠坐在床榻边沿，常服的外袍与半边中衣已被小心褪下，搁置一旁，露出线条精悍流畅的小臂。
旁边的黑漆小几上，白瓷药瓶、青色药散包、叠得整齐的雪白棉纱与细布一应俱全。
楚楚坐在朱棣身前的绣墩上，微微倾身，手中捧着用温水浸湿又拧干的柔软棉帕。她低着头，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擦拭着周围黏腻的血迹。
方才所有的争吵、对抗、激烈的情绪，此刻都像是被隔在了这圈昏黄光晕之外，满心满眼只剩下他掌心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忍一忍……”楚楚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话未说完，大颗眼泪已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她慌忙拭泪，手上动作却不敢有半分错乱。
强烈的愧疚与尖锐的心疼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楚楚的五脏六腑。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鼻腔酸涩难忍。
朱棣静静地看着她这般模样，看着她长睫上悬而未落的泪珠，看着她因竭力保持稳定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那股灼烧的怒火与暴戾，如同被清泉浇淋，一点点平息下去，只余下阵阵闷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这点穿透伤，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沙场征战，刀光剑影，比这严重十倍、凶险百倍的伤势他也曾坦然受之。
可此刻，在这静谧温暖的室内，看着她为他如此慌乱、如此心疼、如此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让他窥见了她坚硬外壳下柔软的内里，让他感到那道横亘于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伤，竟让他觉得值了。
然而，一想到她方才那决绝的眼神，那毫不犹豫刺向自己的动作，一阵强烈的后怕与余怒又窜了上来。
季淑妃先前也闹过寻死觅活，可那不过是装腔作势的争宠手段。唯有她，他刚刚看得清清楚楚，她是真的羞愤到了极点，是真的想要伤害自己。
她的性子，实在是太强硬了。硬得像一块顽石，半点不肯服软。若是方才他慢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那上面沾着的泪珠，终是忍不住开口质问：“谁教你的这宁折不弯的强硬性子？我不过是训斥了你几句，也值得让你这样伤害自己？”
楚楚已为他缠好最后一层纱布，在末端打了一个精巧而陌生的结。她停下手，抬起头，眼底泪痕未干，声音里交织着伤心、气恼与深深的委屈：“朱棣，你的身份是皇帝。你可以用你的身份来压我，可是在感情上，我希望我跟你之间是平等的。有了矛盾，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而不是用这样强迫的方式。”
楚楚顿了顿，声音染上疲惫：“再这般吵下去，我和你的感情迟早会磨光。到了那时，我不想见你，你也不会再把我留在身边。”
朱棣心猛地一沉，之前她那句“我有权利选择”，曾如冰刃刺心。他是皇帝，坐拥万里江山，护得住黎民百姓，护得住大明基业，却偏偏护不住她想要的“平等”，更猜不透她那句“天家无情”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敢说的恐惧。
他恼过她的倔强，恼过她宁愿揣着满心的恐惧，也不肯对他多言一句。可如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疲惫的声音，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恼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朱棣伸出手，想握住她的，却在半空停住，怕牵动伤口，也怕唐突。最终只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眉，无论发生何事，我绝不会让你离开。你要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生生世世都与我在一起。”
楚楚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尖微颤。可此刻心中百味杂陈，乱麻一团，根本无法冷静回应。
楚楚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尽是疲惫与恳求：“朱棣，我今晚心里很乱。对不起，我们改日再谈好吗？让我们都……静一静。”
朱棣凝视她良久，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终是站起身来，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夜色更浓，朱棣缓步走出西宫，秋夜的风卷起衣袍，透着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缠着干净的纱布，那纱布的末端，还打着一个他从未见过样式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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