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铃没坏,是因为那种震动……根本不是来自桥体,而是来自那只刚抬起来的脚。
小石头是个倔种,十年前为了这口气敢自断舌筋,今天自然也不肯乖乖当个提线木偶。
既然这桥头是终点,那他偏要往回走。
他咬紧后槽牙,右脚像是灌了铅,硬生生把重心往回撤,想从第三阶退回第二阶。
“咔哒。”
一声脆响,根本不像是鞋底踩在石头上,倒像是某种机关合了扣。
脚下那块这十年来被人踩得溜光水滑的青石板,突然像块翘板一样翻了个面。
石板背面并不是粗糙的岩层,而是一个凹槽,槽里积满了灰尘,却掩不住那行朱砂填过的阴刻小字:
“归001·返。”
字是倒着的,刚好对着他的脚后跟。
这哪是什么路,分明是个量身定做的模具,坑都给你挖好了,就等你往里跳。
小石头眼皮跳了一下,他不信邪,身形猛地一拧,不做那回头路,改向左侧的荒草坡冲去。
刚冲出去不到十步,脚踝上陡然一紧。
草丛里那些原本枯黄的野藤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蟒蛇,疯了一样窜起来。
它们不缠脖子不缠手,专缠脚脖子,而且力道拿捏得极准——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像栓狗链一样,猛地往回一拽。
小石头整个人被抡了半圈,踉跄着摔回了原来的路径上。
他不服,手脚并用爬上旁边的废弃偏殿屋脊。
“哗啦!”
脚刚落稳,平日里结实得能抗冰雹的青瓦像酥饼一样碎了一地。
只有正对着光门方向的那根大脊,稳稳当当,连条缝都没有。
小石头站在屋脊上,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脚下这条唯一“幸存”的路,突然没脾气了。
这根本不是他在走路,是路在走他。
铃音学堂,地下档案室。
这里空气浑浊,全是发霉纸张的味道。
苏墨盘腿坐在一堆图纸中间,眼睛熬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一份《炉殿十年修缮总录》,手指死死按在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
这十年里,所有经过小石头居所附近的桥梁、甬道、阶梯,共计一百四十七处改建工程,全部都有一个共同的施工参数:
“基准线微倾三度,向离位。”
离位,正南,光门所在。
这种倾斜度极小,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人走在上面,身体重心会本能地向那个方向偏移。
就像是在斜坡上滚鸡蛋,不管鸡蛋怎么想,最后都得滚进那个坑里。
最让苏墨脊背发凉的,是这些批注后面的签名栏——全是空白。
他抓起一块修缮用的青石样本,这是刚才从仓库里偷出来的。
石头切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晶纹路,稍微注入一点灵力,这石头竟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震颤。
这种震颤频率,跟之前那枚“登记之心”一模一样。
苏墨查了矿脉来源,那座矿早在十三年前就因为塌方封禁了。
也就是说,在小石头还是个没出生的胚胎时,这铺路的石头就已经备好了,静静地躺在仓库里,等着在这个孩子的脚下铺成一条通往死地的坦途。
“这哪里是修路……”苏墨把图纸揉成一团,声音哑得厉害,“这是修墓道。”
南荒防线,大雨倾盆。
周逸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脸色铁青。
他刚下令封锁了小石头居所方圆百丈,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就是为了切断那条莫名其妙的“归途”。
“报!”
一个满身泥浆的巡逻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周师兄,塌……塌方了!”
周逸尘心里一咯噔,提剑就冲了出去。
东侧的山壁被暴雨冲垮了,滚滚泥流裹挟着巨石呼啸而下。
可诡异的是,这些泥石流并没有乱冲乱撞,而是像是有灵性一样,精准地填平了所有的沟壑、断崖。
等泥流停歇,一条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崭新大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起点是小石头的门口,终点直指光门。
周逸尘蹲下身,抓起一把还没干透的泥浆。
入手冰凉刺骨,泥里混杂着大量的灰白色粉末。
江羽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挑起一点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
“别碰。”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是骨粉。”
周逸尘手一抖,泥浆落地。
“而且是‘归者遗质’。”江羽裳盯着那条路,眼神复杂,“这种骨粉只有在这个系统里被彻底榨干的人才会留下。但这批粉末很新鲜,氧化程度不足一月。”
可最近一个月,根本没有归者死亡。
这些骨头是哪来的?
或者是……谁提前预支了自己的骨头,铺成了这条路?
医官大营内,烛火摇曳。
小石头被几个师弟强行按在椅子上,江羽裳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逆命针”,手心全是汗。
这针法是古医典里的禁术,专门用来干扰人的行动意志,以此来阻断那种被操控的强迫行为。
“忍着点。”
江羽裳手腕一抖,银针直刺小石头膝下的足三里穴。
针尖刚刺破皮肤,甚至还没碰到经络,小石头的整条小腿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灰光。
那不是护体罡气,那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在拒绝访问。
“嗡!”
一声尖锐的鸣响。
逆命针竟然被那股灰光硬生生给弹了出来,像颗子弹一样射进旁边的石墙里,入墙三分,针尾还在剧烈震颤。
那震颤的嗡嗡声,和小石头胸腔里的心跳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江羽裳瘫坐在椅子上,翻开手边的古籍,指着上面一段晦涩的文字,手指都在发抖:
“命轨护体——非邪非病,天道自肃。凡逆行者,皆为异物,必被排空。”
这不是病,这是整个世界都在保护这个“祭品”顺利走到终点。
第九阶桥头,雨停了。
小石头没再折腾,他安静地蹲在桥边,随手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枯叶。
叶脉纹理清晰,横竖交错,竟然鬼使神差地拼成了两个字:
“九步。”
他笑了笑,随手把叶子丢进桥下的积水潭里。
涟漪荡开,水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可那影子不对劲。
倒影里的小石头,身后站着一个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穿着他没见过的华贵长袍,正缓缓抬起手,指着光门的方向,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邀请。
小石头盯着水面,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未来的他,正在透支现在的命。
既然路都铺到脚底下了,不走也不行。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灰蒙蒙的雾气,看向远处那个缩头缩脑的身影。
那是陈二狗,手里正哆哆嗦嗦地捧着那本要命的记录簿。
小石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没舌头说不出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
“记好了,别写错别字。”
陈二狗被这笑容激得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笔差点拿捏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页,准备记录下这看似寻常的一幕。
然而,当笔尖真正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