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顾承知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绽放的樱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雪花吊坠。两年了，这条项链从未离身，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当马克教授当众质疑她的设计能力时，当房东因为她亚洲人的身份而刁难时，甚至当父亲威胁要断掉生活费除非她回国时——这个小小的银质雪花都提醒着她坚持下去的理由。

手机屏幕亮起，是米兰理工的邮件通知。顾承知点开，瞳孔微微扩大——她提前通过了毕业答辩，成绩优异，甚至获得了在著名建筑师事务所实习的机会。按照原计划，她应该还有一年才毕业。

手指悬在张真源的聊天窗口上方，顾承知犹豫了。过去半年，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她发的米兰日落照片，他只回了一个"美"字。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鑫诚投资，不知道他母亲的病情如何，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他们的三年之约。

但此刻，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回去见他。不是明年，而是现在。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她可以留下来等他完成那个"三年之约"。

决定一旦做出，行动就变得异常迅速。三天后，顾承知已经站在了回国的航班登机口。飞机起飞时，她望着舷窗外渐远的异国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

二十小时的航程中，她设想了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在张真源公司楼下等他下班，在他家门前突然出现，甚至直接去医院找他母亲...但命运总有它自己的安排。

根据李铭提供的地址，顾承知拖着行李箱来到城北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楼道昏暗，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她停在503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几下，依然寂静。正当她考虑要不要给张真源打电话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找小张啊？他好几天没回来了，在医院照顾他妈妈呢。"

顾承知心头一紧："阿姨病情又加重了？"

"上周突然昏迷，送急诊了。"老太太叹气，"那孩子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我看着都心疼。你是...他女朋友？"

顾承知不知该如何回答。女朋友？前女友？还是仅仅一个有过约定的故人？

"我...是朋友。"她最终说，"请问是哪家医院？"

"市第一医院，内科7楼。"老太太打量着她精致的衣着和行李箱，"你要去啊？小张可倔了，从不肯接受别人帮助。"

顾承知勉强笑笑："我知道。"

市第一医院比想象中更拥挤。顾承知穿梭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呻吟声的走廊里，胸口发闷。7楼护士站前，她停下脚步："请问张玉华女士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她："你是？"

"我是她...儿子的朋友。"顾承知说，"从国外回来看她。"

"712，不过现在探视时间结束了。"

"我只看一眼，不会打扰。"顾承知恳求道。

也许是她眼中的真诚打动了护士，对方点点头："别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712病房是三人间，最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位瘦小的妇人，闭目沉睡。顾承知一眼就认出了她——张真源的母亲，虽然比两年前更加憔悴，但眉眼间的温柔依然如故。

床边椅子上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张真源。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歪在墙上浅眠，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一旁的折叠桌上堆满了药瓶、账单和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触目惊心的欠费通知。

顾承知捂住嘴，喉咙发紧。她知道张真源过得不容易，但没想到会艰难到这种地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拿起那张欠费单。数字后面的零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足够在米兰租一年高档公寓的费用。旁边散落的病历上密密麻麻写着"肝功能衰竭""药物性肝损伤""急需进口药物治疗"等字眼。

"谁让你来的？"

沙哑的声音吓得顾承知一颤。张真源已经醒了，正死死盯着她，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愤怒。

"我...提前毕业了，想给你个惊喜。"顾承知放下账单，"阿姨情况怎么样？"

张真源站起身，挡在母亲床前，声音压得很低："出去说。"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张真源终于爆发："你这是什么？突击检查？看看我有多失败？"

"不是！"顾承知抓住他的手臂，"我只是想你了，想回来见你。我不知道阿姨病得这么重..."

张真源甩开她的手："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他指着病房方向，"我妈快死了，我欠了一屁股债，工作也快保不住了。这就是你要的惊喜？"

顾承知眼眶发热："让我帮你。"

"怎么帮？"张真源冷笑，"又像上次那样，偷偷联系药商，让我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剩？"

顾承知如遭雷击："你...你知道？"

"李铭告诉我了。"张真源的声音充满苦涩，"你知道当我发现我妈的药突然变成瑞士进口时是什么感觉吗？像个乞丐一样被施舍！"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承知声音发抖，"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累..."

"用钱解决问题是你们顾家的习惯，但不是我的。"张真源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顾承知。"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顾承知心里。她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所以这两年...我们的约定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张真源沉默了片刻，突然疲惫地抹了把脸："约定就是个错误。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凭什么承诺给你未来？"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顾承知感到胸前的雪花吊坠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她艰难地开口，"那我们确实没必要继续了。"

张真源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向病房。顾承知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渐渐远去，眼泪终于决堤。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找了主治医生。了解完张母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后，顾承知做了一件事——她缴清了所有欠费，预付了半年的进口药费用，并联系了省里最好的肝病专家来会诊。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顾承知拖着行李箱回到医院，在712病房外驻足。透过门上的小窗，她看到张真源正在给母亲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那一刻，她多么想推门进去，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只是轻轻把缴费单和专家联系方式塞进门缝，然后转身离去。

回到顾家大宅已是深夜。管家见到她时惊讶得说不出话，父亲顾志远从书房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提前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雪茄，"毕业了？"

顾承知点点头，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嗯，提前通过了。"

"那个小子呢？见过了？"顾志远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

顾承知闭上眼："我们分手了。"

顾志远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坐在她对面："三年之约才过了两年，怎么就..."

"他提的。"顾承知打断父亲，声音干涩，"满意了？"

顾志远没有回答，只是倒了杯水推给她："休息吧，明天带你去看新办公室。我在金融区给你租了层楼，开设计工作室够用了。"

顾承知猛地抬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工作室吗？"顾志远难得露出微笑，"提前毕业的孩子值得奖励。"

顾承知看着父亲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去找过张真源？"

顾志远表情一僵："我只是让他认清现实。"

"什么现实？"顾承知站起来，声音发抖，"给他母亲的主治医生施压？让他的工作不顺？还是别的什么'顾氏手段'？"

"我什么也没做！"顾志远拍桌而起，"那小子自己没本事，倒会怪别人！承知，你醒醒吧，他根本配不上你！"

顾承知抓起行李箱就往楼上走："我要洗澡睡觉，明天去看办公室。"

她没让父亲看到自己的眼泪。在热水冲刷下，她终于放声大哭，为张真源的固执，为自己的无力，也为这段看似永远跨不过阶级鸿沟的感情。

取下脖子上的雪花项链时，顾承知犹豫了一下，最终把它放进了首饰盒最底层。有些东西，再珍贵也该放下了。

而此刻的医院里，张真源盯着门缝里塞进来的缴费单，手指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单子上顾承知龙飞凤舞的签名像是一种嘲讽，提醒着他有多么无能。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胸口空荡荡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公司群里的消息——王志强宣布了一个重大并购案，由他张真源全权负责。如果成功，奖金足以还清所有债务。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此刻却索然无味。张真源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他和顾承知在毕业典礼上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容灿烂，眼里盛满了星光。他轻轻抚摸屏幕，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三年后，当初雪再次降临这座城市时，"源点资本"的成立酒会在金融中心顶层举行。张真源一身定制西装，举杯接受众人的祝贺。从鑫诚投资的普通员工到自立门户，他只用了两年半时间，创下了业内传奇。

"张总，听说顾氏集团也派人来了？"助理小声提醒。

张真源表情不变："正常接待就好。"

他早就听说顾承知的设计工作室风生水起，甚至拿下了几个国际大奖。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熠熠生辉，却再无交集。

酒会进行到一半，张真源借口透气来到露台。雪下得不大，落在掌心瞬间融化。他突然想起那条雪花项链，想起顾承知戴着它时发亮的眼睛。

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那条项链一直静静躺着。他无数次想把它丢掉，却始终舍不得。就像他删掉了所有照片，却忘不掉记忆中的那个笑容。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张真源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承知也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雪景，手中握着一份关于"源点资本"的财经报道。

三年之约已到，他们却早已走散在人海。

骤雨初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