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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台上的哭声

万千星辰不及他

夜色如墨,但城市没有真正沉睡。

远处高楼的光带勾勒出天际线,霓虹灯的光污染让夜空变成一种浑浊的绛紫色。晚风从天台边缘掠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的凉意,吹得许琳琳单薄的毛衣紧贴在身上。她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前,双手握着冰凉的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手机屏幕在她掌心亮着,显示着刚刚发出的那条简短消息:【我在天台,能上来一下吗?】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但许琳琳知道他会来。

脚步声在身后的铁质楼梯上响起,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许琳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那些灯火属于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或许有争吵,有烦恼,但至少——至少还有活生生的气息。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这里风大。”许涛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嗯。”许琳琳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护栏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哨音。许琳琳能感觉到许涛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是沉静的,带着他惯有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找我什么事?”许涛问。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许琳琳听出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他在担心。担心她会做傻事吗?也许吧。

许琳琳终于转过身。天台上只有角落里一盏昏暗的照明灯,光线吝啬地洒下一小片昏黄。许涛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是放松的,但肩膀的线条却绷得很直。

“我就是……”许琳琳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许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说。

许琳琳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刺得她鼻腔生疼。她重新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被灯火污染了的夜空。这样比较容易开口。

“我今天收拾弟弟妹妹的房间。”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的东西……大部分都要处理掉。婶婶受不了,看一眼就崩溃,所以是我和妈妈整理的。”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喉咙发紧。

“弟弟的抽屉里有一本日记。不是每天都写的那种,就是……偶尔记一点。最后一页,是出事前三天写的。”许琳琳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用力握紧护栏,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让她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他写,这次月考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只错了一道选择题。他想等周末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看,让我夸夸他。”

一阵猛烈的风刮过,吹乱了许琳琳的头发。几缕发丝粘在她湿润的眼角,她没有去拨开。

“他以前总说,姐姐是家里学习最好的,他要追上我。”许琳琳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但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我说等你考上重点中学再说吧。他就特别认真地点头,说一定会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远处的灯火。许琳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妹妹……妹妹的宝贝盒子里,放着好多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彩色的石头,糖纸,断掉的发绳,还有……”她的声音彻底哽住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道,“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画的是我。她把我画得好丑,头发像一堆黑色的草,但是她给我画了一个特别大的笑脸,旁边用拼音写着‘jie jie(姐姐)’。”

第一滴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许琳琳没有去擦。

“我答应过她,下次回来教她画小马。我说小马要这样画,先画一个圆圆的头……”她抬起手,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手指颤抖得厉害,“她学得很认真,但是总画不好,气得把笔都扔了。我说没关系,多练练就会了,姐姐下次回来再教你。”

“没有下次了。”她轻声说,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她强撑了许久的平静,“再也没有下次了。”

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许琳琳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护栏上,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小声的抽泣,很快变成了破碎的、近乎窒息的痛哭。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冰冷的夜风里瑟瑟发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本来……我本来可以……”她断断续续地说,话语被哭泣切割得支离破碎,“国庆节……他们让我多住两天……我说学校有事……我要是多住两天……我要是能发现炉子有问题……我要是……”

自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每一个“要是”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选择,此刻都变成了无法挽回的罪证。她想起弟弟最后那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微信,她只回了一个“忙”;想起妹妹在视频电话里嘟着嘴说想她,她匆匆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都是我的错……”她哭得几乎脱力,顺着护栏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混凝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但她毫无知觉,“我不该走的……我不该不回来的……我可以做点什么的……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剧烈颤抖的肩上。

许琳琳浑身一僵,哭声噎在喉咙里。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到许涛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面前。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深褐色瞳孔里翻涌的、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手掌稳稳地按在她的肩头。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并不十分温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感,像一块压舱石,在她情绪崩溃的惊涛骇浪中,提供了一个小小的、稳固的支点。

风还在吹,远处城市的喧嚣被距离和风声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天台上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他沉稳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许琳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眼泪还在流,但最初的、山洪暴发般的悲痛似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她感到精疲力尽,浑身冰冷,只有肩头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不是你的错。”

许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风里却异常清晰。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字句,又仿佛这句话说出口需要极大的力气。

“那天晚上,我也在。”他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投向了远处虚无的黑暗,“我在楼上,听到楼下有动静,好像是妹妹在哭,弟弟在哄她。我以为只是小孩子闹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下去看一眼,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琳琳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同样的“如果”,同样的自责,像两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他们。

“所以,”许涛转回视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要说什么‘本来可以’。没有人能预料。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把错揽到自己身上,除了让自己更难受,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硬,但奇异地,没有让许琳琳感到被冒犯。也许是因为她在他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痛楚,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这种“对”,并不能减轻半分痛苦。

“我只是……忍不住去想……”许琳琳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一想,心就像被撕开一样。”

许涛沉默了片刻。“那就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想到不想为止。痛到麻木为止。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站起身,也伸手将她拉了起来。许琳琳的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手臂,很快又松开。两人重新并肩站在护栏前,望着远处的夜色。经过一场痛哭,许琳琳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但一直紧绷着的、快要断裂的某根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奶奶怎么样了?”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不太好。”许涛回答得很简洁,“医生说需要时间,还有……”他顿了顿,“尽量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

“叔叔和婶婶呢?”

“搬走了。暂时住到舅公家。那房子……他们待不下去。”

又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令人窒息的张力,而像是一种疲惫的、共享的静默。他们站在这里,各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悲伤和自责,却又奇异地因为这份共同的沉重,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联结。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许涛问。

“明天下午的高铁。”

“嗯。”

简短的对白后,又是沉默。但许琳琳忽然觉得,就这样站着,不说话,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夜风依旧很冷,但她感觉自己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

“许涛。”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哥”。这个细微的差别,让许涛微微侧过头看她。

“谢谢你。”许琳琳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谢谢你上来。”

许涛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其他任何客套的话。他只是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下去吧。”他说,“很晚了。”

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似乎在等她。

许琳琳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浑浊而璀璨的灯火,然后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走下楼梯时,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错重叠,然后随着他们的下行,又渐渐缩短,消失。

天台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呼啸的风声。那场发生在夜空下的痛哭,连同那些破碎的话语和无力的自责,都被锁在了门外,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带下来的,只有红肿的眼睛,沙哑的喉咙,和心底那一片被泪水冲刷过后、依旧荒凉、却似乎松动了一点的冻土。

冰层下的暗涌,在这一次宣泄后,似乎找到了一条细小而脆弱的通道。痛苦并未消失,但至少,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承受那无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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