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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耐受

万千星辰不及他

回到学校的许琳琳,像一枚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便沉入水底,被日常的洪流吞没,再无痕迹。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请了这么长的假——或许他们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或许他们根本不在意。周晓芸和李悦见到她,依旧是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点头微笑,说一句“回来啦”,然后便迅速回到她们自己的小圈子里,继续讨论着最新的综艺节目或隔壁班某个男生新换的发型。那场发生在她身上的巨大悲剧,似乎只是她个人履历上一个模糊的注脚,与这个阳光明媚、秩序井然的教室无关。

许琳琳对此没有任何感觉。不,准确地说,她是有感觉的——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像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胶质,包裹着她,让她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她能看见光,能听见声音,能感知到温度,但所有这些,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与她平行的世界里,无法真正触及她的内心。她的心湖,在经历了老家那场冰寒彻骨的洗礼后,似乎彻底冻结了,表面平整如镜,映不出任何波澜。

她开始执行一套自我设定的、近乎机械的程序:上学、听课、记笔记、吃饭、放学、写作业、睡觉。每一步都精准而麻木,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她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微积分公式背后的奥秘,也不再纠结于文言文里某个虚词的用法。知识像流水一样滑过她的意识表面,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却无法渗透下去。她成了一个完美的、沉默的容器,装载着一切被要求装载的东西,自己却空空如也。

而在人际关系上,她采取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投降”策略。她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朋友”——一个被她自己重新定义的、极其宽泛而苍白的词汇。在这个词汇下,周晓芸是“朋友”,李悦是“朋友”,那些只知道名字、偶尔说上两句话的同桌、前后桌,也都是“朋友”。她不再去分辨那些笑容背后的真意,不再去揣测那些窃窃私语是否与自己有关,更不再去期待任何形式的、真诚的联结。

当周晓芸又一次笑容满面地对她说:“琳琳,这周末我们几个约好去看电影,你要不要一起?哦对了,好像人满了,下次吧!”时,许琳琳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回以一个毫无破绽的、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的微笑:“好,你们玩得开心。” 她清晰地看到了周晓芸眼中一闪而过的、计划得逞般的轻松,也听到了自己内心某个角落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冰晶碎裂的声响,但她选择忽略。忽略那虚假的邀请,忽略那刻意的排挤,忽略心底那丝微弱的刺痛。她像一堵包裹着柔软外皮的墙,默默承受了所有投掷过来的东西——无论是虚假的友好,还是不经意的忽视。

李悦向她借课堂笔记,说自己的弄丢了,下节课一定还。许琳琳默默地把记得工工整整的笔记本递过去,甚至没有提醒对方那是她花了两个晚上整理的重点。结果,笔记一借就是一个星期,还回来时边角卷起,还多了几处可疑的果汁渍。李悦轻描淡写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弟弟不小心弄脏了点。” 许琳琳接过笔记本,用纸巾轻轻擦了擦,说:“没关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一点污渍而已,不值得任何情绪波动。

甚至有一次,在拥挤的食堂排队打饭时,一个隔壁班的、她几乎没说过话的男生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滚烫的菜汤溅到了她的袖子上。男生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因为自己的餐盘也晃了一下,皱眉嘟囔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投了过来。许琳琳感到那滚烫的汤汁迅速渗透衣料,烫得皮肤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看污渍,又抬眼看了看那个一脸不耐烦的男生,什么也没说。没有争辩,没有要求道歉,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她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开,走到水槽边,用冷水冲了冲被烫红的手腕,然后重新排队,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嘀咕着走开了。旁观者的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屑,或许也有一丝怜悯,但很快都移开了。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许琳琳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无害”的、“好脾气”的、“从不惹事”的角色。她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沉默地吸收着来自周遭的所有负能量——谎言、食言、不经意的恶意、明目张胆的忽视。她没有再像初一那样,因为一次失约而躲在被子里哭泣,也没有再因为一句背后议论而辗转难眠。她的情绪系统似乎被彻底关闭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调到了最低的、仅维持基本生存的能耗模式。

然而,这种“平静”的代价是巨大的。每一天,从走进校门那一刻起,到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她都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上的耗竭。维持那种无动于衷的平静,需要消耗惊人的能量。每一句言不由衷的“没关系”,每一个勉强挤出的微笑,每一次吞咽下去的委屈和愤怒,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积累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冰层之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还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但内部已经布满了细微的裂纹,随时可能崩断。深夜,当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独自躺在宿舍床上时(她以需要安静学习为由申请了住校),那种累会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觉自己正缓缓沉入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的深海。身体很重,思想却很轻,飘忽着,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越来越少想起弟弟妹妹。不是遗忘,而是不敢。那尖锐的痛楚被更庞大、更弥漫的疲惫感稀释、包裹,沉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比如看到路边某个穿着类似衣服的小女孩,或者听到一声清脆的“姐姐”,那道闸门才会被猛地撞开,汹涌的悲伤夹杂着自责瞬间将她吞没。但很快,冰层又会重新合拢,将一切封冻回去。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好。麻木,总比活生生地被痛苦凌迟要好。

只有在极少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那厚重的冰层会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比如,当她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无意中翻开一本泛黄的旧诗集,读到某一句关于失去和记忆的诗行时;比如,当她深夜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到窗外一轮孤冷的月亮时;比如,当她在体育课上,独自绕着操场跑步,听着自己沉重而孤独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时……一丝尖锐的、冰凉的痛楚会猝不及防地刺破麻木,让她停下所有动作,怔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更沉重的疲惫感会涌上来,将那裂缝重新封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像一座行走的冰山,大部分体积沉没在冰冷的海面之下,只有一小部分无动于衷的、平滑的顶部露在外面,承受着风霜雨雪,也承受着所有来自“朋友”们的、或轻或重的撞击。她不再期望有人能看穿这冰层,触摸到下面那个真实、脆弱、伤痕累累的她。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她是否还存在,还是早已和弟弟妹妹一起,被埋葬在老家的湿冷泥土之下。

每一天,她都戴着那副名为“一切正常”的面具,在这个对她而言已然失温的世界里,沉默地、疲惫地行走着。冰层下的暗流并未消失,只是在极寒与重压之下,流动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重,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她内心的地貌,直到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那片荒原原本的模样。透明的耐受,成了她生存下去的唯一方式,也是最残忍的慢性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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