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冬，滇越铁路的汽笛声惊醒了蒙自的晨雾。张青林裹紧羊毛毡，看着车站里那些戴圆帽的法国人正往火车上搬运木箱。箱缝里露出的稻草上，沾着乌江特有的赭红色泥土。
"看清楚了？"蔡锷将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护国军主帅裹着厚呢军大衣，咳嗽时嘴角渗出血丝。
青林点头，茶刀在掌心转了个圈："箱子里是茶晶矿标本，法国人准备运往河内。"
蔡锷用白手帕擦去血迹，突然指向货运单："这批货的报关人，是袁世凯的财政顾问。"羊皮纸单据上，日本正金银行与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印章并列，像两只啃噬国土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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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个旧锡矿的矿工棚里。青林将翡翠骷髅碎片摆在油灯下，蔡锷的副官倒吸冷气——碎片拼出的地图，竟与苗王给的茶晶矿脉图完全吻合！
"难怪袁大头要称帝。"副官拳头砸在木桌上，"这茶晶矿能提炼军用润滑剂，比锡矿还金贵！"
五爷的钢臂突然发出怪响，齿轮间迸出火花。蔡锷伸手按住机关："唐兄弟，该说说这义肢的来历了。"
油灯哔剥作响。五爷解开衣襟，露出钢臂连接处的伤疤——那是德制毛瑟枪的贯穿伤。"光绪三十四年，我在汉阳兵工厂当技工。"他掏出生锈的怀表，表盖内赫然刻着"铁血丈夫团"五字，"试验新枪时发现袁世凯向德国秘密购械..."
话音未落，矿洞外传来苗家木叶哨声。青林吹灭油灯的刹那，子弹已经打穿棚壁。借着月光，他看见高桥秀子带着日本浪人包围了矿场，她脸上的疤痕在火把下像条蜈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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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军第一梯队在茶马古道疾行。青林跑在最前，冻硬的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身后不时响起三八式步枪的脆响，那是日本教官训练的袁军在追击。
"左转！"苗家向导突然拽住他。青林踉跄着扑进山缝，眼前豁然开朗——千年古茶树盘踞的崖壁上，挂着条藤编悬梯。
蔡锷被士兵用担架抬上来时，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好个一夫当关..."话音未落就咳出血痰。青林解下酒囊递去，里面是用蒙顶茶和雪水煮的药汤。
子夜，他们躲在茶树洞中。五爷拆开钢臂，取出卷微型胶卷："当年汉阳的购械清单，袁世凯用盐税作抵。"胶卷在雪光下显出更多名字：英国阿姆斯特朗炮、日本村田枪...
"钝初先生没白死。"蔡锷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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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五年元旦，护国军在昆明誓师。青林站在滇军队伍里，看着讲台上的蔡锷将军。主帅瘦得脱相，军装空荡荡的，但声音仍像出鞘的剑：
"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
五爷的钢臂举枪致敬，齿轮咬合声淹没在口号里。青林摸向腰间，茶刀已经不在了——它插在茶晶矿洞口的袁军哨兵咽喉上，为突击队争取了半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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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河坝战役打得最惨烈时，青林带着苗家火铳队绕到袁军背后。积雪覆盖的古茶树林里，他们像祖先狩猎般无声潜行。忽然，雪地里传来栀子香——高桥秀子正带人埋设地雷！
"砰！"
苗王的银刀比枪快。高桥秀子捂着脖子栽倒时，怀里的茶晶矿标本滚出来，在雪地上烫出嗤嗤白烟。青林这才明白，这女人身上永远带着栀子香，是为了掩盖茶晶遇热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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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报传到雪山营地那晚，蔡锷让副官取来普洱茶饼。"敬宋先生。"他亲手掰开茶砖，碎渣在沸水里沉浮如命运。青林尝出这是十年陈茶，与父亲最后一季炒的蒙顶甘露同样涩中回甘。
五爷的钢臂接上了电报线，嗒嗒声里传来北京消息：袁世凯宣布退位，旋即暴卒。满营欢呼中，蔡锷却望向北方："钝初，你等的《临时约法》...咳咳..."
血溅在雪地上，像早开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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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青林回到龙泉山。新发的茶芽沾着露水，他采下一片含在口中。山脚下，五爷正在重修茶寮，钢臂抡起榔头的节奏，像当年翼王军的战鼓。
包袱里的翡翠骷髅已经拼回原状，在祖宗牌位前泛着幽光。青林忽然发现骷髅天灵盖内侧有字，对着晨光辨认，竟是石达开的绝笔诗：
"大江东去浪千叠，三百年间帝业歇。若得茶香满华夏，不辞长作蜀山侠。"
山风拂过茶垄，带来远处学堂的诵读声。青林想起宋教仁说过的"茶为国饮"，想起蔡锷临终念叨的"四万万人"，忽然明白父亲守的到底是什么。
他解下茶刀供在案上，鎏银的"涤烦子"三字映着朝阳。第一背篓新采的茶青倒进铁锅时，爆出的清香漫山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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