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许砚霖在病床边的硬椅上度过第三个夜晚。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百叶窗在许知衡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许砚霖立刻坐直身体，手指悬在呼叫铃上方："知衡？你感觉怎么样？"

许知衡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病房，最后落在许砚霖脸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砚霖...这是哪里？"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许砚霖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医院。你出了车祸，记得吗？"

许知衡小口啜饮，水顺着下巴滑落。许砚霖用拇指轻轻擦去，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许知衡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的手怎么了？"

许砚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那是掰车门时留下的伤口："没什么，小伤。"

"为什么..."许知衡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为什么我会在医院？我们不是在准备期末考试吗？"

水杯从许砚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护士闻声赶来，熟练地检查许知衡的瞳孔和生命体征。

"典型逆行性遗忘。"她对许砚霖低声解释，"脑震荡后的暂时症状，通常只持续几小时到几天。"

"他忘了多久？"

护士翻看病历："根据他的提问，记忆似乎停留在大学时期。你们是同学？"

许砚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的。"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归寂静。许知衡——或者说是记忆停留在五年前的许知衡——正困惑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有许砚霖熟悉的各种细小疤痕，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陌生的。

"我做噩梦了。"许知衡突然说，"梦见叶佳怡逼我..."他的话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惨白，猛地俯身干呕起来。

许砚霖迅速抓起垃圾桶，一手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即使失去记忆，身体仍记得对那个名字的恐惧反应。

"没事了，她伤害不到你了。"许砚霖轻抚他的后背，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温柔。

许知衡的呕吐渐渐平息，虚弱地靠回枕头上："你怎么认识叶佳怡？"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她派你来监视我？"

许砚霖胸口一阵刺痛。这是他们最初相识时的状态——猜疑、敌对、互相试探。五年了，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却回到原点。

"不。"他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许知衡挑眉，那个熟悉的讥诮表情又回来了，"许砚霖什么时候把我当朋友了？"

原来在那个时间点，他们的关系已经这么差了吗？许砚霖苦笑着摇摇头："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现在先休息，医生说你很快会恢复记忆。"

许知衡似乎还想追问，但体力不支闭上了眼睛。许砚霖轻轻整理被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锁骨，那里的皮肤温热而真实。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人，现在却让他心疼得无法呼吸。

主治医生办公室里的咖啡机发出咕噜声。陈医生推过一份检查报告："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记忆应该会逐渐恢复。但有个情况你应该知道。"

许砚霖接过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让他眼花缭乱："什么情况？"

"许先生的血液检测显示，他长期服用一种实验性神经阻断剂。"陈医生调出电脑上的资料，"这种药物尚未通过临床审批，主要用于对抗某种特定的神经毒素。"

许砚霖的手指捏皱了报告边缘："是叶佳怡..."

"他之前来咨询过你的情况。"陈医生继续道，仿佛没听见那个名字，"关于你的梦游症状和记忆断层。我们讨论了几种可能的治疗方案，他坚持要先在自己身上测试药物反应。"

许砚霖的血液瞬间凝固："他...拿自己试药？"

"持续了至少三个月。"陈医生叹了口气，"每周都来做详细检查，记录各种数据。我从没见过这么固执的病人。"

三个月。正是许砚霖开始出现记忆问题的时间。许知衡早就知道他被下毒，却选择默默寻找解药，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许砚霖声音嘶哑。

陈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讨厌被当成弱者保护'，而且..."他顿了顿，"他担心打草惊蛇。"

回到病房时，许知衡又睡着了。许砚霖轻手轻脚地收拾散落的物品，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许知衡的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犹豫了一下，输入自己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壁纸是他们在马尔代夫度蜜月时的合影。许砚霖的心跳漏了一拍——即使失忆，许知衡也没改掉这个密码。

相册里有上千张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六年前。许砚霖点开一个名为"LY-1"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他自己的照片——在图书馆学习，在"甜忆"制作甜点，甚至有些明显是偷拍的日常瞬间。最早的日期远在他们"相识"之前。

手指滑过屏幕，许砚霖看到一张特别的照片：他站在大学樱花树下看书，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照片文件名是"初见"。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许砚霖完全不记得曾见过许知衡。按照时间推算，那时许知衡应该还在法国...

"偷看别人手机不太礼貌吧？"

许知衡的声音吓得许砚霖差点摔了手机。他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依然带着些许迷茫，但比之前清明多了。

"抱歉，我..."许砚霖不知如何解释。

"那些照片。"许知衡轻声说，"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你的照片？"

许砚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该怎么向一个记忆停留在敌对时期的人解释，他们后来成为了恋人，成为了伴侣？

"我不记得了。"许知衡突然按住太阳穴，"但看到这些照片...这里很疼，但又很..."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很温暖。"

许砚霖轻轻握住他的手："别强迫自己。记忆会慢慢回来的。"

许知衡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眉头微蹙，却没有抽开："我们后来...关系变好了？"

"嗯。"许砚霖微笑，"比好还要好得多。"

第三天早晨，许砚霖端着两杯咖啡回到病房，发现许知衡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护士送来的报纸。头条赫然是《许氏兄弟内斗升级？许知衡车祸疑云》。

"早安。"许砚霖递过咖啡，"感觉如何？"

许知衡接过，眉头紧锁："我记得这个头条...不对，是类似的事件。去年三月，叶佳怡操纵媒体散布我们不合的谣言。"

许砚霖的手一抖，咖啡洒在手上："你想起来了？"

"片段。"许知衡揉着太阳穴，"像散落的拼图...我们联手对抗叶佳怡...股东大会...还有..."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地下室。你握着我的手..."

许砚霖的耳根发热。那个雨夜，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室，他们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

"配方本！"许知衡突然站起来，又因头晕扶住窗台，"叶佳怡偷走的配方本！我们必须——"

"别急。"许砚霖按住他，"沃森博士在分析那个茶样本了。至于配方本..."他犹豫了一下，"叶佳怡的律师昨天来过。"

许知衡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什么条件？"

"5%的许氏股份，交换完整配方本。"许砚霖苦笑，"她说里面有'关于母亲最后时刻的内容'。"

"不能给。"许知衡斩钉截铁，"那本子里一定有叶佳怡不想公开的东西。可能是她下毒的证据。"

许砚霖何尝不明白这点？但想到母亲最后的研究成果可能被篡改或销毁，他的胃就绞成一团。

"我有个想法。"许知衡突然说，"如果我能尝到'回忆之蓝'，也许能想起更多。味觉记忆是最持久的。"

这个提议让许砚霖眼前一亮。尽管许知衡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但他对甜品的专业判断丝毫未减。或许这真是条捷径？

"我去店里做一份。"许砚霖起身，"你好好休息。"

"等等。"许知衡拉住他的手，"配方...第三页背面，蓝莓酱要加0.3克柠檬皮屑。母亲...不，林阿姨的秘方。"

许砚霖呆住了。这个细节从未写在任何地方，是母亲口授给他的独家秘诀。许知衡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

"不知道。"许知衡困惑地摇头，"就是...记得。"

"甜忆"的后厨空无一人。许砚霖取出珍藏的备用原料——那些许知衡提前准备的、确保未被污染的食材。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他开始制作"回忆之蓝"。

搅拌面糊时，他的思绪飘回那个问题：许知衡怎么会知道母亲的秘方？除非...母亲亲自告诉过他。但什么时候？为什么？

烤箱定时器响起，蛋糕完美出炉。许砚霖小心地装饰好，装入保温盒。正准备离开时，后门被推开，林语嫣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砚霖！"她手里挥舞着一个U盘，"沃森博士的分析结果！那个茶里确实有神经毒素，但更可怕的是..."她压低声音，"你父亲也被下药了，剂量更大。"

许砚霖的血液瞬间变冷："父亲？"

"叶佳怡在慢慢毒杀他，就像对你母亲做的那样。"林语嫣递过U盘，"这里有完整报告。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许知衡试制的解药配方也在里面。"

许砚霖接过U盘，手指微微发抖。所以许知衡不仅暗中保护他，还在试图拯救整个许家？

"谢谢。"他紧握U盘，"我得赶紧回医院。"

林语嫣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小心。叶佳怡的人可能在监视医院。沃森博士说，如果许知衡状况稳定...最好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更安全的地方。许砚霖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地点——母亲在郊外的老房子，连叶佳怡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回到医院走廊，许砚霖敏锐地注意到两个陌生男子在护士站附近徘徊。他压低帽檐，绕道从侧门进入病房区。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跳——病床空空如也，许知衡不见了。

"许先生？"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您朋友被带去拍CT了，应该快回来了。"

许砚霖稍稍松了口气，将蛋糕盒放在床头柜上，取出笔记本电脑查看U盘内容。沃森博士的报告详尽专业，详细分析了毒素成分和作用机制。最后是一个文件夹，标着"K's formula"——许知衡研发的解药配方。

文件创建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正是许砚霖开始出现记忆问题的时候。他点开配方，惊讶地发现原料列表里包含"甜忆"常用的几种特殊香料——难怪许知衡总是找借口让他试吃各种新配方，原来是在暗中给他解药！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轮椅的滚动声。许砚霖合上电脑，抬头准备迎接许知衡，却看到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许砚霖先生？"男子递过名片，"我是叶女士的新代理律师。关于上次的提议，她愿意降低条件——3%的股份，交换配方本。"

许砚霖冷笑："滚出去。"

律师不为所动："您应该先看看这个。"他从公文包取出一张照片，上面是配方本的某一页，母亲的笔迹写着："蓝莓苷与胰岛素混合会产生致命反应，切记。叶知道这一点。"

这正是母亲警告叶佳怡可能下毒的证据！许砚霖强装镇定："这只是复印件。原件呢？"

"安全的地方。"律师微笑，"叶女士说，如果您不同意交易...明天的头条将是'许氏兄弟为夺家产伪造母亲遗书'。"

许砚霖的拳头捏得咯咯响。就在这时，轮椅声停在门口，许知衡被护工推了进来。看到律师，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滚。"他声音不大，但充满威慑力。

律师识趣地收起照片："24小时考虑时间，许先生。"他离开时故意撞了一下许知衡的轮椅，"祝您...早日康复。"

门关上后，许知衡立刻问："他拿什么威胁你？"

许砚霖展示了那张照片。许知衡仔细查看后，突然笑了："假的。看这个字母'M'的写法——林阿姨总是带个小勾，这个没有。"

"你连这个都记得？"许砚霖惊讶不已。

许知衡的表情变得柔和："关于她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他顿了顿，"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即使知道我是叶佳怡派来的，也没有...恨我。"

这句话像钥匙一样，打开了许砚霖记忆中的某个抽屉。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那个男孩...眼睛里有太多孤独...对他好一点..."

"蛋糕带来了吗？"许知衡打断他的思绪，"我饿坏了。"

许砚霖打开盒子，蓝莓芝士蛋糕的香气立刻充满病房。许知衡接过叉子，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就是这个味道...林阿姨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叉子掉在地上。许砚霖惊恐地发现他的瞳孔开始扩散，就像监控里梦游的自己一样。

"知衡？许知衡！"

许知衡的眼神变得空洞，声音机械："配方在...保险箱...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她的忌日..."

然后他向前栽倒，陷入昏迷。

监护仪的警报声刺耳急促。医生护士推着急救车冲进病房，许砚霖被请到走廊上。透过玻璃窗，他看到许知衡被接上各种仪器，有人喊着"血压下降""准备电击"。

"发生了什么？"赶来的陈医生匆匆问道。

"他吃了这个。"许砚霖指向病房里的蛋糕，"我亲手做的，原料绝对干净！"

陈医生拿起剩下的蛋糕闻了闻，立刻皱眉："里面有东西。不是原料问题，是后期添加的。"他叫来护士，"立刻取样送毒理分析！"

许砚霖的世界天旋地转。谁能在蛋糕里下毒？他全程没有离开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那个律师。他离开前故意撞了许知衡的轮椅——调虎离山之计！趁他分心时在蛋糕里动了手脚。

"我们会尽力。"陈医生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入抢救室。

许砚霖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抱头。如果许知衡有什么不测...这个念头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陈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暂时稳定了，但毒素影响了他的神经系统。幸运的是，他体内的阻断剂起了作用，否则..."

"我能见他吗？"许砚霖声音嘶哑。

"五分钟。然后他要转入ICU观察。"

病床上的许知衡比任何时候都苍白，各种管子让他看起来像个破碎的玩偶。许砚霖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额头上。

"求你..."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别离开我。我还有很多话没告诉你..."

许知衡的手指突然微弱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监护仪上的心跳线变得稍微强劲了一些。

许砚霖俯身，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我会找出配方本，会阻止叶佳怡，会保护父亲...但我需要你。所以你必须回来，听见了吗？许知衡...我的知衡..."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对方。没有嘲讽，没有距离，只有一个简单的、饱含情感的称谓。

而当他轻轻吻上许知衡的额头时，一滴泪水落在了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第十二章 病床前的忏悔

第十二章病床前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