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前尘.

意识回笼的瞬间，墨苒最先捕捉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几道呼吸声。

墨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带着几分混沌的朦胧，就撞进了一片错落的人影——几颗脑袋正齐刷刷悬在她眼前，连发丝拂过的轻痒都清晰可辨。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她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刚醒的慵懒与一丝无奈。

墨苒…看够了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几道身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倏地僵在原地，随即又手忙脚乱地直起身，齐齐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一段略显尴尬的距离。墨苒撑着身下柔软的美人榻，缓缓坐起身，指尖按上两侧酸胀的眉心，轻轻揉按着，试图驱散那股盘踞不散的晕眩感。

小森唯苒苒姐 你好些了吗？

小森唯的声音软软糯糯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墨苒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女澄澈的眼眸上，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晦暗不明，像是有碎光在里面沉浮。她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小森唯苒苒姐 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被墨苒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森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

墨苒缓缓摇头，指尖从眉心滑落，声音平淡无波。

墨苒只是想起了一点事

墨苒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面前的逆卷六兄弟，每个人的神色都各有不同，却都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几分钟前为了拦住小森唯而留下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地用绷带包扎妥当，缠得工整又利落，看不出丝毫慌乱的痕迹。

目光再往下，便定格在手腕处。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上，贴着一张突兀的创口贴，那小小的方块，在素净的腕间格外惹眼。刹那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仿佛顺着皮肤攀缘而上，清晰得如同就在刚才——那是带着薄茧的指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还有那看似强硬、实则带着几分保护意味的阻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墨苒没什么事 我先回房间了

墨苒敛去眼底的情绪，撑着榻沿站起身，动作算不上利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她看向一直沉默着的修，对方只是淡淡颔首，算是应允。得到回应，她便转身，脚步平稳地朝着楼梯口走去，背影纤细，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又过了片刻，小森唯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也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大厅里，随着两个女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才还维持着平静表象的逆卷六兄弟，终于卸下了那层漫不经心的伪装。礼人率先轻笑出声，指尖捻着一缕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兴味。

逆卷礼人我们的小冰块 可真是越来越让人意外了呢

逆卷怜司意外？

怜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语气笃定。

逆卷怜司她脖颈间那条项链…绝非寻常之物

而一旁的奏人，只是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怀里被他拧得“熊首分离”的泰迪熊，玩偶的布料被扯得变了形，他的指尖用力到泛白，薄唇紧抿着，一言不发，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阴郁气息。

另一边，墨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间门口。

墨苒反手扣上门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边，直直地躺了下去。柔软的被褥将她包裹，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她阖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刚晕倒时的画面。

那不是梦。

那些纷乱的、破碎的、带着血色与温度的片段，分明是她踏遍无数角落，耗尽数年光阴，苦苦寻找的记忆碎片。它们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拼凑出模糊的轮廓，却又在触及核心时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些令她始料未及的思绪也随之涌上心头，混杂在那些熟悉的记忆中，掀起了一阵难以平复的波澜。

墨苒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雕花纹路，眼神空茫。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又像是空落落的一片，千头万绪缠在一起，竟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一地银白，淌过墨苒垂落的发丝，在她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墨苒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创口贴，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根引线，将方才混乱的一幕幕重新拽回脑海。发了许久的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来，她才缓缓敛住眸光，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意念，唤醒了沉眠在意识深处的那个身影。

墨苒星澜 刚刚是你干的吧

语气算不上疑问，反倒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那股突兀出现的力量，那熟悉的、带着清冽气息的庇护感，除了星澜，再无旁人。

意识海深处，沉寂的光影微微晃动，一道清越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像是带着笑意。

星澜汝还是这么聪明

墨苒的心轻轻一颤，指尖的动作顿住。她闭了闭眼，喉间滚出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墨苒那些记忆…

星澜也是吾

星澜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是一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墨苒平静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墨苒没有再说话，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寂下来。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却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凉意，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是有了脉络，一点点串联起来。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只是这一次，语气里的笃定消散了大半，多了几分试探与茫然。

墨苒那另外的那些呢？

那些更遥远、更模糊，带着血色与叹息的片段，那些让她午夜梦回时心悸不已的画面，也是吗？

意识海里静了一瞬，墨苒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风拂过古旧的琴弦。紧接着，星澜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沧桑，一点点揭开了被尘封的真相。

原来，她与星澜的羁绊，早已跨越了生死轮回的界限，久到连时光都模糊了轮廓。原来，墨苒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的凡人，她已经走过了三世浮沉，而今，是她的第四世。星澜曾提及的“三百余个春秋”，从来都不是随口之言，那是他们相伴过的岁月，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第一世，她懵懂入世，从未有过任何关于过往的记忆。那时的星澜，灵力耗损殆尽，虚弱到连维持形态都做不到，只能蜷缩在她的意识深处沉眠，眼睁睁看着她在人间尝遍喜怒哀乐，却连现身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世与第三世，星澜的法力渐渐恢复，终于能勉强显形。于是，便有了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星澜现身看她的笔记，以及刚刚。只是，每一世的终点，她都要面临一场关乎命运的抉择，而那些抉择，最终导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也让他们的羁绊，在轮回里兜兜转转，从未停歇。

墨苒原来如此

墨苒轻声呢喃，依旧是用意念与星澜对话。心底的震惊翻涌成潮，却又在星澜平静的叙述里，慢慢归于沉寂。原来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突如其来的心悸，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都有了答案。

星澜吾很期待 后面汝会如何选择

星澜的声音里，难得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期许，像是在等待一个跨越了三世的答案。

墨苒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她望着窗外的月影，轻声道。

墨苒到时候再做选择吧

顿了顿，墨苒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坚定。

墨苒一步一步来

说完，墨苒便不再与星澜对话，只是缓缓举起那只曾受了伤的手。月光落在手腕的创口贴上，那片小小的白色，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她静静凝视着，指尖轻轻拂过那层薄薄的胶布，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股冰凉的触感，感受到那只手握住她时，带着的、连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保护意味。

意识海里的光影渐渐沉寂下去，星澜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声音，还有墨苒浅浅的呼吸。她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眸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时光，望向了那些被尘封的、关于三世轮回的过往，也望向了，充满未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