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先张开了唇。
也许并不是某个确切的信号,而是在目光相缠、呼吸渐融的某个瞬息,距离消失了,寂静变得滚烫。仿佛被某种柔软而不可抗拒的引力牵引,喻添感到自己微微仰起了脸,而夏予声的轮廓,在窗外阴郁天光衬出的微影里,正缓缓靠近。然后,是他的气息——温热的,带着雪松清冽的底调,像冬日雪后森林的第一口呼吸——彻底笼罩下来。
舌尖试探性地相触时,两个人都轻微地颤了颤。那触碰起初只是湿润的、谨慎的轻点,如同试探水温。旋即,味蕾上炸开细腻的甜——曲奇残余的、黄油与焦糖交融的甜;红茶氤氲的、微涩回甘的甜;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只属于彼此信息素的甜。那甜不单是嗅觉或味觉,它径直渗入血液,在脉络里激起细小的、酥麻的战栗。
夏予声的手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迟疑,轻轻捧住喻添的脸颊。他的指腹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粗粝又真实的触感,在喻添耳后那片极为敏感的皮肤上缓缓摩挲。这个小小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浅尝辄止的试探退去了,吻变得温柔而坚定地深入。他的唇舌耐心地描摹,邀请,而后深入,是一个探索与交付并存的仪式。
喻添喉间逸出一声模糊的叹息。他原本紧攥着沙发套的手指松开了,布料上留下潮湿的褶皱。那只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无意识地向上攀援,触到了夏予声家居服柔软的肩线。指尖微微蜷缩,抓住那布料,再顺着往下,是温热的颈侧皮肤,那里正贴合着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鼓动着,与他胸腔里那面失了节奏的鼓共振。
他们在接吻。
在冬日的雨天,在雨水编织的、沙沙作响的灰白帷幕里。在堆满书籍的客厅,那些静默的书脊仿佛是无数个见证的时空。在曲奇残余的、令人安心的甜香里,也在彼此逐渐蒸腾、再也无法掩饰的信息素里。
雪松的气息,清冷而坚定,像沉默的山峦伸出的枝桠,缓缓缠绕上来。而海桐花,那清甜中带着一丝奶感的芬芳,不再飘忽躲闪,而是柔软地、彻底地依偎过去,依偎进那片森林的深处。没有侵略,没有对抗,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契合。这是一种交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分子在空气中碰撞、分解、重组,诞生出一种全新的、只属于此刻的和弦。是共鸣,在灵魂深处激起的遥远回响。是……一种迟来的确认,仿佛宇宙间散落的两个片段,终于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天生就该如此。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清晰的“啪嗒”声,融化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背景。久到那杯红茶彻底散尽了最后一丝热气,在杯沿凝出一圈黯沉的色泽。久到烤盘上曲奇的甜香,终于被空气中更为浓郁的、雪松与海桐花交织的暖雾所覆盖。世界缩小了,窄到只剩下彼此唇齿间的方寸之地,呼吸交织,气息相濡。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凌乱,温热地扑洒在对方潮湿的唇畔。夏予声没有退开,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住喻添的,鼻尖亲昵地蹭着鼻尖。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栖息的黑蝶抖落翅上的雨露,然后睁开眼——喻添近在咫尺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亮晶晶的,映着一点点窗外的微光,也映着他自己的缩影。
“……对不起。”夏予声哑声开口,声音被情欲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磨得粗粝,“我……”他似乎在找一个理由,为这突然的、或许过界的亲密,为一个Alpha本能般的索求。
“不要道歉。”喻添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却又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柔软。
夏予声愣住了,捧着他脸颊的手掌微微收紧。
喻添看着他,看进他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沉稳、此刻却翻涌着不安与渴望的眼睛里。然后,很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新生的勇气,他主动凑上去,在那片刚刚撤离的、温热的唇上,又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不用道歉,”他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颤,但字字分明。
夏予声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寂静深潭被投入了巨石。那里面骤然亮起的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伤。下一秒,所有克制的堤坝轰然倒塌。他收紧手臂,以一种不容置疑又小心翼翼的力量,将喻添整个搂进怀里。
这是一个结实的、温暖的、密不透风的拥抱。雪松的气息不再仅仅是环绕,而是温柔而霸道地将他完全包裹、浸透。而喻添身上海桐花的香气,也毫无保留地融汇进去,成为这气息宇宙里最柔软的核心。两颗心脏隔着衣料,急促地跳动着,起初节奏各异,渐渐却找到了共鸣,趋于同步的、有力的搏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仿佛在为这个安静的角落奏着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但房间里很暖。
暖意来自紧贴的躯体,来自交融的气息,来自皮肤下奔流的血液,来自胸口那片被填满的、酸胀而甜蜜的虚空。这暖意驱散了冬日雨季的湿寒,破开了堆积书籍间的沉静时光,让空气里每一粒微尘都仿佛在发着光。
暖得像一个被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提前到来的春天。
“喻添。”夏予声在他耳边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嗯?”喻添应着,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鼻音,听起来有种全然的信赖与温顺。
“谢谢你的曲奇。”夏予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完成盛大仪式后,回归日常点滴的珍重。
喻添无声地笑了,脸颊在他棉质的家居服上轻轻蹭了蹭,留下一点微湿的痕迹:“不客气。”
“还有……”夏予声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怀中的真实,“谢谢你让我吻你。”
“……嗯。”喻添的回答更轻了,化为一个气音,但那环在他背上的手臂,却给出了更明确的回应。
“还有……”夏予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唇齿间一声叹息般的震动,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谢谢你存在。”
喻添没说话。
他找不到任何言语可以承载此刻胸腔里奔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那情绪太过庞杂,有酸楚,有释然,有无需言明的懂得,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沉的喜悦。他只是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散发着令人安心气息的肩窝,然后,用尽此刻所能有的全部力量,更紧、更紧地抱住了这个人。
在这个冬雨初至的、光线昏暗的午后,在这个被书籍与旧时光温柔填充的客厅,在这个由曲奇甜香、红茶余温和彼此交织的气息所构筑的、无比私密而广袤的空间里——
春天,已然在呼吸之间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