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山风裹挟着碎石滚落的声响在岩壁间回荡。穆宇将少女往背上托了,她微弱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山茱萸的苦涩。老妇人提着油灯走在前方,灯芯爆火花照亮她颤抖的肩线。
"英雄当年也是这样背桃下山。"妇人突然停下,枯枝般的手指抚过路旁一块凸起的岩石,"雪崩那天,这块石头后面躲着三个孩子。"
穆宇的靴底碾过一截断枝。二十年前那场雪崩的传说他听过无数遍,英雄如何用身体挡住坠落的冰凌,如何单手刨开三米深的雪堆。但此刻掌心里少女的体温如此真实,重量压得他脊椎发酸,和传说里轻描淡写的"英雄千斤巨石"全然不同。
药铺门楣上的艾草束在风中摇晃,投下蛛网般的阴影。老妇人推门的动作让油灯光芒剧烈晃动,柜台上积年的药粉被气流掀起,在光束里形成金色的雾霭。
"榻上。"老妇人掀开靛蓝染布,露出底下发黄的报纸。头条照片里弯腰救人的侧脸模糊,但腰间那截绳索的系法,分明是穆宇今早才打过的渔人结铜徽在油灯下突然发烫。穆宇下意识要甩开,金属却像烙铁般粘在掌心。老妇人浑浊的瞳孔骤然,灯罩"砰"地撞在药柜上。
"戍卫大人的徽章..."她裂的嘴唇擦过穆宇手背的伤疤,那里正浮现出与铜徽如出一辙的刻痕,"雪崩那晚,它吸了英雄的血就再没人能拿起..."
屋外犬吠声突然逼近,火把的光斑透过窗纸在墙上跳动。少女在榻上发出痛苦的,穆宇扯过药碾子压住她挣扎的右腿。铜徽的红光映在老妇人翻出的皮甲上,内衬锁边处两道并行的绣线让他呼吸停滞——那是母亲独有的双股针法,全镇再找不出个人会。
"英姑!找到英姑了!"杂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板被拍得簌簌落灰。老妇人却突然扑向屋角的樟木箱,掏出的黄纸生辰帖在红光中微微发亮。
穆宇的指尖刚触到纸面,穿堂风突然灌进屋内。油灯熄灭的刹那,他子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用朱砂写成,墨迹晕染的弧度与母亲临终前给他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黑暗中有无数双手拍打着门板,铜徽在掌心剧烈震颤。老妇人跪坐在散落的药材间,白发间粘着的苍耳子随她叩首的动作摇晃:"戍卫大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少女的啜泣声里混进更多喊叫,火把的光斑已经移到窗棂。穆宇将生辰帖塞进皮甲暗袋,金属灼烧的焦味中突然分辨出母亲常用的安息香——二十年前就该消失的气味,此刻正从樟木箱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
"英雄救救我们!"门外的哭喊突然拔高,伴随着重物撞击门框的闷响。铜徽的红光暴涨,照亮了药柜玻璃上穆宇倒影——那张沾满尘土的脸,正与报纸头条照片里模糊的侧脸渐渐重合。
\[未完待续\]铜徽在黑暗中发出蜂鸣般的震颤,穆宇手心的灼痛突然转为刺骨冰凉。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腕骨,指甲陷入皮肉的位置恰好与铜徽刻痕重合。
"戍卫大人当年药方..."她从樟木箱底层抽叠泛黄的桑皮纸,最上方那张的折痕处还沾着褐色的血迹。穆宇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歪斜的"穆"字落款,分明幼时习字才会犯的倒笔画错误。
屋外传来木门破裂的脆响,火把的光亮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投下跳动的血红色网格。少女突然在榻上剧烈,打翻的药碾滚过地板,碾碎的苍术粉在铜徽红光里形成诡异的螺旋。
"按住她!"老妇人将桑皮纸按在少女渗血的绷带上,纸面触到血迹的瞬间,那些字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穆宇看到自己十岁那年染风寒时,母亲熬的药方正从纸上浮现,连药罐烧焦的糊味都分毫不差地重现。
犬吠声中夹杂着铁碰撞的声响,有人用锄头砸开了窗棂。碎木飞溅中,穆宇瞥见领头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是今早集市上卖给他蓑衣的摊主。老汉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他心的铜徽时突然瞪大,举着的火把"啪嗒"掉在积着雨水的石板上。
"桃丫头说的没错..."老汉的豁牙漏着风,却让所有嘈杂瞬间静止,"英雄的徽章会吸雪崩遇难者的血发光。"
铜徽突然脱离穆宇手掌悬在半空,映出屋顶横梁上二十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老妇人喉间发出呜咽般的叹息:"每年雪崩忌日,戍卫大人都会在梁上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穆宇已经摸到最末端那道刻痕——新鲜的松木香气还粘在指甲缝里。
少女的绷带突然自行解开,露出腰间已经愈合的旧伤疤。穆宇的呼吸凝滞了,那个月牙疤痕边缘,母亲缝合时特有的波浪针脚。铜徽的红光在这一刻暴涨,照亮了药柜玻璃上重叠的三个倒影: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满脸尘土的穆宇,以及他们之间那个模糊的、戴着雪镜的年轻人剪影。
"桃山戍卫穆宇..."门外的人群突然齐声念出这个他从未听过的称号。悬空的铜徽突然裂成两半,掉落的半片穿过消失不见,而留在空中的那半片正缓缓显现出新的铭文——是最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