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温凉,带着熟悉的触感。
云妤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是鹤鸣山的声音。
可她还来不及反应,那只手已经从她眼前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比刚才在连廊时更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回头,跟我走。”
鹤鸣山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云妤被他拉着向前走去,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在跑。
可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斗篷身影还站在那里,就站在林荫道的中央。它没有追上来,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可就在云妤回头的瞬间,她看见那斗篷之下,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骤然燃起。
那火焰直直地盯着她。
盯着她一个人。
“别看它!”
鹤鸣山猛地一拉,云妤踉跄着回过头。可已经晚了。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声音。
无数声音。
亡魂的哀嚎、时间的流逝、自己心跳逐渐衰弱的回响——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脑子,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仿佛看见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要抓住她,要把她拖回那片冰冷的光海。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的身体正在变得沉重,变得冰冷,变得——
“云妤!”
鹤鸣山的声音像一道光,撕裂了那些声音的包围。云妤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而她的手——
她的手正在变得半透明。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点一点地褪去颜色,变得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她能看见自己手背下面的地面,能看见那些枯黄的草叶。
“它锁定你了。”鹤鸣山蹲下来,握住她那只正在消失的手。他的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云妤看不懂的情绪,“站起来。不能在这里停下。”
云妤想说话,可嘴唇颤抖得厉害。她想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股寒意已经不仅仅是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倦怠。她想放弃,想就这样躺下去,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看着我。”
一只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
鹤鸣山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纹路。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可在那锐利之下,还有一种——
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
“别睡。”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看着我,别睡。”
云妤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可就在那深处,她看见了什么——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熟悉得让她想哭的温度。
就像无生海里那些丝带上的柏潜。
就像每次她遇到危险时,那个会突然出现的人。
“柏潜……”
她无意识地喃喃。
鹤鸣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得无法形容——震惊、困惑、痛苦、还有某种极力压制的……什么。
可那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松开手,站起身,恢复了那个冷静疏离的主席形象。
“还能走吗?”
云妤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已经停止了扩散,停留在手腕处。她能看见自己的血管、骨骼,还有下面模糊的地面。
“能。”她咬着牙站起来。
鹤鸣山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前走去。
可他们没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
那个斗篷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们前方。
它就站在路中央,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斗篷在无风中轻轻飘动,铁链在它手中缓缓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周围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云妤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能看见那些露珠在草叶上结成冰霜。
“退后。”
鹤鸣山松开她的手腕,向前迈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云妤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她也感受到了。鹤鸣山也在承受着摆渡者的压制,只是他比她更能忍。
“这是第几次了?”云妤忽然问。
鹤鸣山的背影顿了顿。
“你也是被它追捕的人。”云妤说,“这不是你第一次面对它,对不对?”
沉默了片刻,鹤鸣山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第三次。”
第三次。
云妤的心沉了下去。她才一次,就已经差点被拖回去。他三次了,还活着,还能站在这里挡住她。
“我能做什么?”她问。
鹤鸣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看着她:
“看着,学着。”
话音未落,那个斗篷身影动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阳光消失了。不是被云遮住,而是真的消失了——天空还在,太阳还在,可光线就是无法穿透这片区域。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三种色调。声音也消失了,风停止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云妤感觉自己正在被剥离这个世界。
她看见鹤鸣山抬起手,从校服内侧抽出一支笛子。
那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笛子,质地像是玉,却又泛着温润的光。鹤鸣山将它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
笛声响起的瞬间,云妤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拉回了现实。
那笛声清越悠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古琴的弦音,又像是寺庙的钟声。每一个音符都在震颤,都在发光,都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对抗。
斗篷身影停住了。
它站在几步之外,铁链在它手中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那些符文疯狂闪烁,像是在与笛声抗衡。
可它的脚步,确实停住了。
“恭请返还——”鹤鸣山的声音在笛声的间隙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身非汝属,此命非汝物。生者当归生,死者当归死。以我之音,断汝之缚——”
笛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像要撕裂天空。
云妤看见那些从斗篷身影上蔓延出来的黑色触须——那是她之前没看见的东西,此刻却在笛声中显出了形状——正在一寸一寸地退缩。那些触须像是活物,在笛声的冲击下扭曲、挣扎、最后化作黑烟消散。
可鹤鸣山的样子也不好看。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握着笛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褪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云妤看见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瞬间闪过一抹幽绿色的光。
和摆渡者眼中的光,一模一样。
“看清楚了?”鹤鸣山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痛苦,“对抗它的关键……是活着……是证明你还在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笛声再次拔高:
“用你所有的感官……感受这个世界……温度、气味、声音……告诉它……你还没有死……你不想死……”
斗篷身影开始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它每退一步,周围的颜色就恢复一点,声音就清晰一点,温度就回升一点。那些枯萎的草叶虽然没有复生,但至少不再继续凋零。
终于,在笛声响到最高亢的一刻,斗篷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它消失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走远,不是隐身,而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地晕开、扩散、最后完全融入那片阴影里。
只剩下那幽绿色的火焰,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依然死死地盯着云妤。
盯着她一个人。
笛声停了。
鹤鸣山的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用一只手撑着地面。那支笛子从他手中滑落,滚到一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云妤冲过去,想要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他低着头,云妤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鹤鸣山……”
“我说了别碰我。”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可那冰冷之下,还有一种——
一种正在极力压制的东西。
云妤退后一步,看着他。
过了很久,鹤鸣山才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云妤。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比云妤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白。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条命。可他的眼神,依然是那样冷静、疏离、深不见底。
“学会了吗?”他问。
云妤点点头,又摇摇头:“学会了一点,但……”
“那就够了。”鹤鸣山打断她,“以后还会遇到。每次都要用这种办法。活着的证明越多,它就越难靠近你。”
他弯腰捡起那支笛子,收进校服内侧。
云妤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每次都是这样赶走它的吗?”
鹤鸣山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他的声音很轻,“有一次差点被拖回去。还有一次——”
他没说完,但云妤已经明白了。
三次追捕,三次死里逃生。每一次的代价,都是这样被抽走半条命。
“为什么帮我?”云妤问。
鹤鸣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对着云妤,声音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清冷:
“图书馆在前面左转。叶苼和在三楼自习室。”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
云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鹤鸣山。”
他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云妤咬了咬嘴唇,问出那个一直在心里盘旋的问题,“你是不是持忆人?”
鹤鸣山的背影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云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传来:
“不是。”
很简短,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云妤看见他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比之前快了几分。
云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
不是?
如果他不是持忆人,那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他的目光里会有那种温度?为什么他的触碰会让她想起柏潜?
除非——
云妤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得先找到叶苼和。
她转身向图书馆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林荫道的拐角处,鹤鸣山靠在一棵梧桐树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
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当云妤被摆渡者压制、跪在地上的时候,当他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眼中那快要熄灭的光芒的时候,他心底有什么东西猛地冲上来,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防线。
那是他一直在压制的、从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里继承来的东西。
那东西叫“感情”。
他恨这种东西。
它让他变得软弱,变得犹豫,变得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愚蠢的决定。就像刚才——他本可以在击退摆渡者之后,趁着云妤虚弱的时候下手。那是最佳时机,她毫无防备,他完全可以做到。
可是当他的手抬起,当他看着她的后颈,看着那缕刺眼的白发,他的手——
不听使唤地停住了。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你是不是持忆人?”
那一瞬间,他心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震颤起来。那震颤如此强烈,强烈到他的身体几乎要背叛他的意志,替他说出那个答案。
不是。
他只能这样说。
因为他不是。
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那些从这具身体里继承来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只是——只是恰好得到了这具身体,恰好继承了那些残留的碎片。
那些碎片让他痛苦。
每次看见她,那些碎片就会涌动,就会试图控制他的行为。就像刚才,当摆渡者即将吞噬她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冲了出去。
他救了她。
一个他本来应该杀掉的人。
“主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鹤鸣山抬起头,看见一只渡鸦落在面前的树枝上。那渡鸦通体漆黑,眼睛却是诡异的暗红色,正俯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您受伤了。”
渡鸦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鹤鸣山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那个女孩……”渡鸦顿了顿,“需要属下替您解决吗?”
“不用。”鹤鸣山的声音很冷,“你解决不了她。”
渡鸦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表示接受这个判断。
“主上,大贤良师那边在问进度。”渡鸦说,“那个女孩身上的东西,很重要。”
“我知道。”
鹤鸣山直起身,靠在树干上,目光望向图书馆的方向。透过层层树叶,他能看见那栋红色的小楼,能看见三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她就快到了。
“我的身体有问题。”他忽然说。
渡鸦歪了歪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她有很强的执念。”鹤鸣山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每次我准备动手,身体就会本能地反抗。”
渡鸦沉默着。
“所以我不能直接攻击她。”鹤鸣山继续说,“需要换个方式。”
他抬起头,看向渡鸦。那双眼睛在树荫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格外幽冷:
“去请剩下的棋子。那些还有价值的,都请来。”
渡鸦低下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遵命,主上。要请哪些——”
“你知道该请哪些。”鹤鸣山打断它,“去吧。”
渡鸦不再说话,展开翅膀,无声地飞向天空。
鹤鸣山看着它消失在云层里,然后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图书馆的方向。
云妤已经走进了那栋楼,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右手,看着那只刚才握过她手腕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
“麻烦。”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深处。
只留下满地枯黄的落叶,和还未完全消散的寒意。
图书馆三楼,自习室。
云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叶苼和一个人。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叶苼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黑色披肩依然挡住缺失的左臂。
她正在埋头写着什么。
云妤正想开口,不料叶苼和却抢先开口了:
“你被司时者的仆从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