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顾瑾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沉睡的城市。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是被打翻的颜料。这是他连续第三个晚上无法入睡。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季度报表、并购案分析、董事会提案...数字和条款在他眼前跳动,却无法进入大脑。太阳穴突突地疼,像有人用锤子敲打他的颅骨。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停在通讯录上"徐念"的名字上方。理智告诉他现在打电话太荒唐,但某种冲动却驱使着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喂?"徐念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异常清醒,像是随时准备应对急诊状况的医生。
"是我。"顾瑾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你上次说的安神茶..."
"您失眠?"徐念立刻抓住了重点,声音变得关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顾瑾简短地回答,不愿承认自己已经查阅了她所有的论文,包括那篇关于草本植物对神经系统影响的研究。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徐念正在起床。"我半小时后到您那里。您在家还是办公室?"
"办公室。"顾瑾皱眉,"不必现在过来。"
"长期失眠会导致决策能力下降30%,记忆力减退,免疫力降低。"徐念的语气变得专业而坚定,"顾总,您现在需要休息。"
电话挂断了。顾瑾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很少有人敢这样直接对他下命令,更少有人会为了他的健康在凌晨两点冒雨出门。
二十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徐念站在门外,头发微微潮湿,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包。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显然是匆忙出门的打扮。
"您看起来糟透了。"她一进门就直言不讳,眉头紧锁。
顾瑾挑眉。敢这么评价他的人,徐念是第一个。
徐念已经径直走向茶水间,从帆布包里取出几个小布袋和一个小玻璃瓶。"幸好实验室还有些样品..."她小声嘀咕着,动作麻利地烧水、泡茶。
顾瑾靠在门框上,默默注视着她忙碌的背影。徐念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热水冲进杯子的瞬间,一股清新的草药香弥漫开来。
"这是我自己配的。"徐念将茶杯递给他,"缬草、洋甘菊和少量薰衣草,加了一点蜂蜜改善口感。"
顾瑾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徐念的手。她的皮肤微凉,像是夜雨的气息还停留在上面。茶水呈现出琥珀色,热气氤氲中,他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
"你经常熬夜。"这不是问句。
徐念微笑:"医学生的标配。不过您不同,您的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上千员工的生计。"
顾瑾啜了一口茶,苦涩中带着微甜,温暖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某种紧绷已久的东西似乎正在慢慢松开。
"喝完这杯茶,您应该试着睡一会儿。"徐念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喷雾瓶,"这个喷在枕头上,有助于放松。"
顾瑾接过喷雾,上面贴着手写标签:"薰衣草+橙花 安神喷雾 - 徐念配方"。字迹工整清秀,像是小学时被老师表扬过的那种。
"你手写的。"他不知为何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徐念点头:"实验室的标签机坏了。"她看了看手表,"茶起效需要二十分钟,我可以在外面等..."
"留下。"顾瑾打断她,"万一我中毒了呢?"
徐念睁大眼睛,然后看到他眼中罕见的笑意,才意识到这是个玩笑。她抿嘴笑了:"那我坐那边沙发好了。"
顾瑾喝完茶,走向办公室内间的休息室。他平时很少使用这个空间,但此刻那张简单的床看起来异常诱人。按照徐念的指示,他在枕头上喷了两下喷雾,淡淡的薰衣草香立刻弥漫开来。
躺下的瞬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模糊地看到徐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张便条放在床头柜上。
"剂量说明..."她的声音越来越远,"...醒来后...再..."
顾瑾坠入了无梦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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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脸上时,顾瑾猛地坐起。床头钟显示上午十点十五分——他居然连续睡了八个小时,这是近五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床头柜上的便条还在那里,上面详细写着安神茶的配方和服用注意事项,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顾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许久,然后小心地将便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走出休息室,他发现徐念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她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长发散开,呼吸均匀而平静。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张新便条:
"给您准备了早餐茶,温度应该刚好。我去实验室了,有需要随时联系。——徐念"
顾瑾站在原地,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蔓延。他轻轻拿起手机,拍下了徐念熟睡的样子。这个举动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老板,十点半的会议..."助理推门而入,看到沙发上的徐念后立刻噤声。
顾瑾示意他出去,轻轻带上门。
"徐小姐什么时候来的?"助理小声问。
"凌晨。"顾瑾简短地回答,接过助理递来的日程表。
助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需要我通知会议推迟吗?"
"不必。"顾瑾整理着袖扣,"让她睡。派车送她回去,别吵醒她。"
助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顾瑾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助理立刻恢复了职业表情。
但那天下午,当顾瑾打开手机相册时,他发现自己不只有一张徐念的照片——从慈善晚宴到实验室偶遇,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存了十几张她的照片。大多是侧影或工作时的专注表情,没有一张是正对镜头的笑容。
"老板,您该不是..."助理端着咖啡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顾瑾锁上手机屏幕:"闭嘴。"
助理识相地放下咖啡退出,但顾瑾知道,这个八卦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总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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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周五,顾瑾收到一条日程提醒:"徐念生日"。这是他特意让助理记下的。经过一番调查,他得知徐念一直想要一本初版的《本草纲目辑要》,但市面上流传的极少。
拍卖行传来好消息:香港一位收藏家愿意出手。顾瑾毫不犹豫地以六位数价格拍下,并特意请专家做了保存处理。
"需要安排生日宴会吗?"助理询问道。
顾瑾摇头:"她不喜欢热闹。"事实上,他隐约记得徐念提过从不庆祝生日,但原因不详。
生日当天早上,顾瑾亲自带着包装精美的礼物来到医学院。实验室的人说徐念请假了,这很不寻常。他拨通徐念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顾总?"徐念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在哪?"顾瑾直接问道。
短暂的沉默。"青山公墓。"
半小时后,顾瑾的车停在公墓门口。细雨蒙蒙中,他远远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一座墓碑前,黑衣黑伞,像一幅水墨画。
徐念看到他时明显愣住了:"您怎么..."
顾瑾走到她身边,雨水打在昂贵的西装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墓碑上刻着两个并排的名字:徐志明、林婉。日期显示他们死于同一天——十五年前的今天。
"我父母。"徐念轻声说,"他们去县城给我买生日蛋糕,回来的路上遇到山体滑坡..."
顾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所以我从不过生日。"徐念勉强笑了笑,"奶奶试过几次,但我总会想起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手指紧紧攥着伞柄。顾瑾突然伸手接过她的伞,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我母亲去世时,我十二岁。"他罕见地谈起自己的过去,"她想去机场接我父亲,但那天雾太大,车子冲下了高架桥。"
徐念抬头看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顾瑾眼中的痛苦清晰可见。
"父亲甚至没赶上见最后一面。"顾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在谈一笔价值十亿的并购案。"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和鞋子。但谁都没有移动的打算。
"我恨了他很多年。"顾瑾继续说,"直到他去世前,我才知道那笔生意是为了收购母亲家族的药业公司——有人恶意做空,他想保住她的心血。"
徐念的眼泪终于落下,与雨水混在一起。她轻轻靠向顾瑾,两人就这样在雨中静静站立,分享着只有失去至亲的人才能理解的痛。
"生日快乐。"许久后,顾瑾从口袋里取出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虽然今天不全是快乐。"
徐念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当她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不可能...这是万历年的初版!"
"小心,有点沉。"顾瑾提醒道。
徐念的手指轻轻抚过古籍的封面,像是怕碰碎了梦境。"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吧。"顾瑾的声音异常柔和,"就当是为了那些你救回来的人——包括我。"
徐念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和某种更深的东西。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谢谢。"她轻声说,这个简单的词汇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顾瑾点点头,伸手拂去她发丝上的水珠:"去吃碗长寿面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徐念笑了,这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抱着那本珍贵的古籍,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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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国际机场的VIP通道,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如瓷娃娃的脸。
"顾瑾最近怎么样?"宋晚琦问前来接机的司机。
"顾总很好,宋小姐。"司机恭敬地回答,"上周顾氏刚收购了康泰制药。"
宋晚琦微笑:"他还是那么工作狂。有新恋情吗?"
司机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顾总最近常和一位医学院的女生来往..."
宋晚琦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哦?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徐...徐念?对,是这个名字。"
"徐念..."宋晚琦轻声重复,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行李箱拉杆,"帮我查查她的全部资料。越详细越好。"
车子驶离机场时,宋晚琦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五年了,她离开顾瑾去欧洲发展模特事业,如今功成名就回来,却发现有人占了她的位置。
这不行。顾瑾是她的,从大学时就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医学生,也配染指她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林医生,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和徐念...有些过节?"
电话那头的男声明显惊讶:"宋小姐?您回国了?"
"刚回来。"宋晚琦的红唇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我想,我们有些共同话题可以聊..."
车子驶入市区,阳光照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逐渐冰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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