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者的光环尚未在指尖散去,躯体深处那早已悄然崩坏的预警,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扯下了所有强悍的伪装。
黑池震耳欲聋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阻隔在身后,通往地下专用车库的通道里,只剩下冷白的灯光和两人略显空旷的脚步声。贺峻霖走得不算快,风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刚才在笼子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好像被关在了门后,但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和比平时更沉默的态度,还是让跟在后头的贺桉提着心。
贺桉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的侧脸,灯下看,贺峻霖的脸色白得有点过分,不是那种冷白,是透着点虚气的苍白,连唇色都比平时淡了不少。额角那层细汗还没干透,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皮肤上。
贺桉霖哥,
贺桉快走半步,声音压低了,
贺桉要不先去休息室缓缓?我叫人冲杯参茶。
他记得贺峻霖的胃不太好,以前熬狠了或者动了大筋骨,容易犯恶心。
贺峻霖脚下没停,只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干,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
影不用,回去。
他抬手,似乎想揉一下太阳穴,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放下了,插回了风衣口袋。
贺桉没再劝,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了。他太了解贺峻霖,这人能扛,能忍,痛极了累极了也不爱吭声,全凭一股子狠劲把自己钉在那儿。刚才在台上那几下,看着是碾压,实则极耗心神和体力,尤其是那种精准到恐怖的控制力,比蛮打硬冲更费劲。
通道尽头就是专用电梯,直通地下三层最隐蔽的车库。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贺峻霖看着镜面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墨镜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线条清晰却没什么血色的下半张脸。胃里隐隐约约有点翻腾,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闷的、往下坠的钝感,连带后腰都有些发酸。他暗自吸了口气,试图把那股不适压下去。可能是最近太忙,作息全乱了,再加上今晚……他不想深究。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贺峻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里的金属墙壁似乎晃了晃。他不动声色地靠向轿厢内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车库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子阴凉的水泥和机油味儿,几盏白炽灯照亮了有限的范围,他们的车就停在最靠里的位置,漆黑的车身几乎融进阴影里。
贺桉快走几步去开车门。贺峻霖跟在他身后,脚步却忽然滞了滞。一股毫无预兆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记闷棍,眼前贺桉的背影、车子的轮廓、地面上的停车线……所有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贺桉拉开车门的声音。
他猛地停下,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承重柱,指尖刚触到冰冷粗糙的水泥表面,那点支撑的力道就像被抽空了。黑暗如同潮水,从视野边缘急速蔓延上来,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贺桉霖哥?车好了……
贺桉拉开车门,回头招呼,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贺峻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朝旁边倒了下去,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开一道无力的弧线。
贺桉哥——!!
贺桉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魂飞魄散地扑过去,在那身体完全倒地之前险险将人接住。贺峻霖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上,墨镜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露出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贺桉哥!贺峻霖!你醒醒!
贺桉的声音都变了调,手臂抖得厉害,他半跪在地上,徒劳地拍打着贺峻霖冰凉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全是虚汗。车库空旷,他的喊声带着回音,显得异常惊慌无助。
没有反应。
贺桉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探贺峻霖颈侧的脉搏,指尖下那跳动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贺峻霖早就设定好的、绝对信任的私人医生团队的联系方式。
贺桉喂?江医生!是我,贺桉!我哥他……他在车库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我们在老地方,车库B3……”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
贺桉快!求你们快点!
————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被压缩成一团混乱的碎片。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乱的人影,冰冷的医疗器械反光……贺桉全程脑子都是木的,只知道紧紧跟着移动病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人毫无生气的脸。
直到被拦在急救室门外,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在眼前关上,上面“抢救中”的红灯刺目地亮起,贺桉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让人反胃,灯光白得瘆人。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贺峻霖皮肤的冰凉触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贺桉立刻弹起来,冲过去:
#贺桉江医生!我哥他怎么样?
江医生摘下半边口罩,露出疲惫而严肃的脸。他看了眼贺桉,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压低声音说:
其他角色暂时稳定了,急性昏迷,原因还在查。已经送进加护病房观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其他角色小贺总的身体状况……贺桉,你是他最亲近的人,有些情况,你真的完全不清楚吗?
贺桉的心猛地一沉,嗓子发紧:
#贺桉……什么情况?哥他……就是胃不好,有时累着了会头晕……
江医生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不忍和一种深深的忧虑:
其他角色没那么简单。初步检查显示,他体内多项指标异常,长期处于严重透支和某种……慢性消耗状态。这不是短期疲劳能解释的。
他斟酌着词句,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
其他角色而且,我们发现一些……旧伤的痕迹,非常严重,处理得也不算妥当,留下了隐患。再加上长期的……
他停住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其他角色详细的要等更全面的检查结果。但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外表看着还行,内里已经……随时可能出大问题。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
贺桉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江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
其他角色先去看看他吧,别让他情绪激动。有些事,等他好一点,你们得好好谈谈。
说完,他转身又进了急救区。
贺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江医生没说出来的话,那沉重的眼神,比直接宣判更让人恐惧。长期消耗,旧伤隐患,绷紧的弦……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想起贺峻霖偶尔会按着肋下皱眉,想起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即使再累也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原来不是能扛,是早就出了问题,一直在硬撑。
加护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贺峻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好几根管线和监控探头,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过分安静的眉眼。灯光下,他看起来异常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和刚才在铁笼里那个战神般的身影判若两人。
贺桉轻轻走到床边,手指蜷缩着,不敢碰他。只是那么看着,眼眶就一阵阵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有些空茫,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看到了床边的贺桉。
贺峻霖似乎想动,但身体没什么力气,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管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可惜被氧气面罩挡着,看不太清。
贺桉连忙俯身,声音哑得厉害:
贺桉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我叫医生……
贺峻霖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把氧气面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气音,但异常清晰:
影贺桉。
贺桉哥,我在。
贺峻霖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竟然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影接下来……有件事,要你配合。
贺桉愣住,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这个。
贺桉什么事?哥,你现在先别想这些,养好身体……
影听我说完。
贺峻霖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影我身体的事,对外一个字都不要提。尤其是……严浩翔那边。
贺桉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贺峻霖停了停,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继续道:
影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很多场合,需要你以我‘伴侣’的身份出现。
贺桉彻底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桉……什么?哥,你意思是……装情侣?
影嗯。
贺峻霖应了一声,眼神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混个脸熟。很多事,有这个身份,你去做,会更方便,阻力小一些。
贺桉脑子有点乱,他隐约明白贺峻霖的意思。贺峻霖的身份特殊,很多台面下的事情需要心腹去处理,如果这个心腹有个更“亲密”、更“合理”的身份掩护,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让贺桉更快地接触到核心圈子和资源,将来……万一……
想到那个“万一”,贺桉的心狠狠一揪。他看着贺峻霖苍白平静的脸,忽然就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为了办事方便,这更像是一种……安排。一种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将他推到前面,为他铺好路、扫清障碍的安排。
贺桉哥……
贺桉喉咙哽得难受,
贺桉你的身体……
影我没事。
贺峻霖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影老毛病,累着了而已。你别瞎想。
他顿了顿,看着贺桉泛红的眼眶,语气放软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影按我说的做。贺桉,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路,你得习惯自己走。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把氧气面罩拉上去,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过于轻浅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和并不平静的内心。
贺桉站在床边,看着贺峻霖仿佛沉睡过去的脸,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累着了而已?
江医生那沉重的话语,贺峻霖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安排,还有这满屋子的医疗仪器……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嘶吼着真相。
他的霖哥,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速度,滑向某个深渊。而他现在能做的,竟然只能是配合他,演一场名为“情侣”的戏,在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学习如何在他倒下之后,继续走下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贺桉心上,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噬了所有光亮。

作者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