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火曜日.奴拔灾—002、交手

委托人给出的信息全部都是谎言，这种事情你差不多已经察觉到了。

一个爱女心切的父亲，在明明知道些什么的情况下却刻意缄口不言，他说他的女儿深陷「奴拔灾」中，却连奴拔灾是什么都没有进行说明，只说奴拔灾在一所名为銚子市立箬叶中学的废弃学校里，他女儿也是在那里消失的。

他要求术师们从奴拔灾手中救回他的女儿，想必其他人都把奴拔灾当做了掠走他女儿的咒灵吧。

但你不这样想。

你认为这整起事件，和所谓的咒灵与生得领域没有半点关系。

大概从委托人抬出那面被称为传家宝的相镜后，你就知道整件事已经如野马脱缰般，狂奔向另一个方向了。

本来你这次出差前信誓旦旦，今后要作为一名合格的咒术师生活。什么异常啊收容物啊乱七八糟的模因污染scp统统拜拜了，结果踏上日本的土地后现实就给了你狠狠一个耳光，告诉你如果不管有几率玩脱喔。

什么鬼，日本不仅咒灵泛滥，scp异常物也满地都是吗？这是什么多灾多难的国家啊？回到立桥先生为你订的酒店后，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打算气势汹汹的问罪。

爱尔兰和日本有八小时的时差，你一个电话把你的老师从凌晨温暖的被窝里叫起来，巴拉巴拉给他说完了事情经过，张嘴就质问道:“老头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2630-JP不是由日本特事科那帮人保管着吗？其中一个怎么会出现在普通人手里?这是项目泄露的大事吧！”

“……你先等等，安贝尔。”你听到了穿鞋和摇铃呼叫仆人的声音，你的老师，康纳.希金斯，此刻大概是坐到了他房间那把柔软的扶手椅上，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叫你去日本进行咒术观摩和学习吗？你怎么又跑去掺和异常物的事了?”

“因为就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装看不见才是奇怪吧？”你理直气壮的说，“再说了，是老头子你建议我去日本的啊。我接下来的人生不应该是去日本咒术总监会挂个名，偶尔打打怪赚赚钱挣够了就回家躺平吗？结果刚接到一个委托，就看见十神宝之一的冲津镜被委托人捧出来当监控摄像头，太玄幻了吧？开玩笑吗？”

十种神宝，也叫天玺瑞宝，并不是特指某十种东西，而是主要由剑，镜，玉为核心组成的十种能产生特异现象的物品集群，集群内的物品有被替换的可能。在很早之前是由日本的蒐集院保管着，后面蒐集院解散了，名下的异常收容物都被转移到了警视厅公安部特事科，再后面的事你就不了解了，这也是你打给你老师的原因。

严格来说，其实爱尔兰是没有“咒术界”这一概念的，因为一个国家的咒术师加起来也就七八个，还没日本一所高专的咒术师多。你的老师康纳.希金斯，爱尔兰咒术监督者议会的议长——完全就是个光杆司令。而你比起祓除咒灵的“咒术师”，更像是控制异常物的“特工”。咒术师可以担任特工，非术师也可以担任特工。异常物的概念很宽泛，咒灵和咒具某种程度也算异常物的一种，而作为特工，无论咒术师还是非术师，都平等的分摊着死亡的风险，共同遵守控制，收容与保护的条例。

听从老师的话，放弃特工的身份，只作为咒术师活下去，算是你从一个鱼缸跳到了另一个鱼缸。作为一条鱼，你有些过度活跃，所以这个计划貌似在第一次尝试过程中就惨遭滑铁卢了。

“……”希金斯老师沉默半晌，“你能确定吗，安贝尔?你确定你看到的是2630-JP-1，十种神宝之一的冲津镜？你对日本的scp项目了解仅限于书面文件吧？”

“我非常确定，希金斯老师。”你的手捏着电话，眼神直勾勾的，透过虚空，那面镜子的花纹仿佛刻在了你的脑海里，“如果是别的scp项目还有搞错的可能，但唯独2630……十种神宝我不可能搞错。毕竟与我的术式——我曾经的术式有关系啊。”

“……”

“而且委托人拿出它的时候，里面还照出了一枚翡翠勾玉，应该是2630-JP-8吧，手持生玉即通生门，怪不得那个女孩子能坚持那么久，荻野晴宇先生那莫名的自信也是来自于这吧？”

电话那头的希金斯老师终于开口。

“你还是老样子，一提起和异常物有关的事情就一头扎进去停不下来，如果用咒术的观念解释，你这算是被诅咒了吧……罢了，2630-JP由于自身特殊性，现在由八个不同的人保管，我会给2630-JP-1与-8的负责人致电，如果情况属实，他们会和你对接事件。”

“好嘛……谢谢老师啦。”

你按灭手机，坐在六叠半的房间里，隔着窗户，生蛋黄一样的日光在窗外八重樱的枝杈间流动着，立桥先生住在楼下房间，一时间只有樱花味的风从你鼻尖萦绕而过。

现在距离你失去术式已经过了11年，在看到冲津镜上那熟悉的花纹时，从身体的最内侧还是传来了浪涌般一阵阵的幻痛。

术式是刻印在术师肉体上的，失去术式的咒术师一定会死，你能活到现在唯一的原因，是有东西填补了你失去的术式，就像腰椎压缩性骨折后，医生会往腰椎打入椎弓根螺钉，以求让病人能尽快恢复下地行走的能力一样。哪怕都能起到支撑作用，椎弓根螺钉和原本的腰椎也压根不是同一种东西。同理，填补你术式的东西和你原来的术式也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仅此而已。

所以也很少有人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失去术式就像失去了肢体一样，是会有幻肢痛产生的，虽然在立桥先生和老师面前掩饰的很好，等到了独自一人的时候，你还是慢慢伏在了桌子上。

房间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沉重的呼吸声，黑色的巨犬从你身后浮现。

世界上肩高最高的犬种是大丹犬，约为0.76-0.86米。你身后的黑色长毛巨犬，肩高则达到了恐怖的1.5米，已经超过了一些马匹的肩高。它的出现几乎塞满了这个房间里所有剩余的空地，一些博古架上的装饰花瓶被它的尾巴噼里啪啦的扫到地上，过了几秒你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楼下的立桥先生发来的:「琥珀小姐，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洗完澡后不小心碰倒了花瓶，退房的时候会赔偿的:）」你回完短信，用手撑地慢吞吞的把屁股转过来，对着巨犬张开手臂。

“黑煞星，要来吗？”

它便把硕大的头颅拱进你的怀抱，抵在你腹部的鼻尖有着狗狗特有的湿润，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洋球，你把脸颊埋进它头顶的毛毛里，同它一起缓慢的呼吸着。

“因为你我又要赔酒店好大一笔钱喔。”你闷闷的声音从长毛里透出来。

“……”它并不理你，尾巴缓慢的摆动着。

你曾经的术式叫十种影法术，是你父系那边那个日本先祖本家的术式，经过百年后，在与日本间隔一整个亚欧大陆出生的你身上继承了。这种术式可以从影子里召唤出与日本历史上十种神宝相对应的十种式神，一开始可以领取到一黑一白两只玉犬，往后就需要一个一个的对式神进行调伏。

不过你已经失去它们很久了，无法再将手伸进影子，感知那个存在于黑暗中的世界，失去术式比从一开始就没有术式还麻烦——这种行为直接把你从咒术意义上划定到了“死人”这边，无法与他人订立咒缚，只要运转咒力就会感觉到痛苦，作为咒术师简直不方便的要命。

于是另外一些生物填补了式神们留下的空缺，代替了你的术式。你把黑煞星抱的更紧了些，虽然其中一些让你都感觉非常危险，但想太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根据荻野晴宇给到的信息，那个所谓“咒灵”的生得领域，其入口只会在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下午四点开启（咒灵的生得领域居然还过双休），但鬼才会在这里乖乖听他的，其他的术师也是人精中的人精，20亿的花语是手慢无，本质是你死我活的赏金争夺战，又不是小学运动会，要乖乖等老师喊各就各位预备跑才开始公平竞争。荻野晴宇没有阻止术师们团队合作，但八个人一人2.5亿和一人独吞20亿，用脚丫子想也知道那帮诅咒师选什么。

今天是星期日，你思索了一会，把黑煞星的狗头从腿上搬下去，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运动服，打算先过去踩个点。

你没有和立桥先生打招呼，先到酒店楼下的前台叫了客房服务，说明自己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很好脾气的和对方商定了赔偿金，随后顺口打听了一下市立箬叶中学的事情。

“那所废校啊……”前台的漂亮小姐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了一会:“在本地蛮有名的啊，从我小时候起就荒废了，毕竟日本少子化挺严重的吧，大家都不愿意生孩子，学校都招不到学生了。”“据说好几起失踪案都发生在那边喔，有点灵异的氛围，貌似还上过2ch的讨论榜来着。”“跟今年一月份那个如月车站事件很类似呢……”“讨厌，真的好吓人，凌美你就喜欢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姐姐你是来探险的吗？还是试胆？我听说国外很多人都喜欢搞这种灵异探险，到时候发在哪？我们去支持你一下啊。”

如月车站倒是真实存在的来着，你神色微妙了一下。今年一月八日那个帖子你也听说了，应该是普通人误上了开往如月工务店的货运列车，特事科紧急出动，阵仗闹得你们那边都知道了。最麻烦的是卷入事件的普通人还在2ch上实时发帖，被发现的时候传播量已经相当可观了，没办法进行记忆消除，哪怕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还在被日本民众所津津乐道。

“啊啊，我是去试胆的。”你爽朗的撒起了谎，“可能会顺手拍几张照片，如果你们想要可以做成明信片寄给你们喔。”

“废校题材的明信片吗……”“听起来好怪。”“是呢是呢。”虽然被这样吐槽，但小姐姐们还是同意了，并说到时候可以直接寄到酒店的地址。

出门随手叫了辆车，一听说你要去的地方是市立箬叶中学，司机有些不太愿意，于是你退而求其次让他把你放在里那里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后，周围明显比酒店附近荒凉了不少，你走了几分钟，远远看见了几幢废楼，就知道差不多快到了，忍着痛苦调动起咒力，在你仅剩的右眼的视野里，慢慢浮现出咒力残秽的痕迹。

“果然，提前过来的不止我一个啊。”你嘟哝了一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除去残秽最多的大门和后门，一旁荒废许久的围墙也有咒力的残余，不排除其他人清理过自己的残秽再故意布置成这样的可能。

你没有再往前走，从怀里掏出携带的宝丽来相机咔咔拍了几张照片，随后轻声道:“泽菲拉。”

有东西从你的脚下浮现，在别人眼里，你是一下子漂浮了起来，拔地而起直直的飞向高空中。只有你知道，那是你的鲸鱼载着你飞了起来。

SCP-1608，浮空鲸鱼，是一只Balaenoptera musculus，又称蓝鲸。和普通蓝鲸不同的是，它并不生活在海洋里，而是通常漂浮在距离地球表面50至110米的上空，并且是无形的。它每半小时就会以物理形态现身一次，并且在它变回无形状态前，会保持其有形状态达16至20秒。希金斯老师推测，这是因为它需要呼吸和排泄。你叫它泽菲拉，神话里西风之神的名字，scp异常物是无法理解人类神话所寄托的含义的，但只要你呼唤它，它就会回应你。

泽菲拉听从你的指令，带你飞向了距离地表120米左右的空中，夺得制空权以后整所学校在你脚下一览无余，你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开始在校园里交战，他们看不见泽菲拉，也发现不了在他们头顶注视的你。你观察了一会后，锁定了这所学校最高的那幢办公楼，荻野晴宇告诉你们，咒灵的生得领域入口就在这所学校的教职员室内，大致方位就在办公楼。

蹲下身摸了摸泽菲拉的背部，它发出了低低的鲸鸣，随即开始下落，向办公楼顶的天台飞了过去。

把你放在天台上后，它就消失在了空中。

楼顶的门是锁着的，你转了两下把手，后撤一步一脚把门踹开。楼道内的墙壁上贴着火警疏散路线图，你看见四楼有一个房间标注着「教职员会议室」的字样。

大楼内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的建筑废料和灰土垃圾。鉴于其他人都是咒术师，你还是谨慎的收敛了咒力，虽然会很疼，但也可以提醒你保持警惕。

沿着台阶下到四楼，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咒术师，也没看到任何残秽。想来是在来的路上被截杀住了，如果不是因为泽菲拉，你也没办法这么快抵达目的地。

一路走来大多数教室的门都或虚掩或紧闭，你一路走到四楼尽头，教职员室贴近走廊的部分开着几扇室内窗，你用手摸了摸窗棂，上面积着厚厚的灰土。前后门都是关着的，你试着推开室内窗，打算从走廊翻进去。

窗户有点锈，不过还是顺利推开了，你往窗台上一撑，利落的翻身进去。

就在这时，一股劲风往你的左脸颊袭来，比这更早到达的是尖锐的杀意，危机感如警报般在你脑海中炸响。

这个偷袭者是故意的！他藏在门后的视觉死角中，故意卡在你翻过窗台的一刹那出手，让你因为惯性没办法应对他的攻击——甚至还是在后门处，从你无法视物的左侧发动攻击！他已经全部算好了！

在偷袭战中，一般人在察觉到攻击袭来的瞬间，第一个动作是躲避，尤其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趋利避害的本能会接管人的大脑。而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人会下意识进行防御，你的手上没有持械，如果徒手抵挡，虽然能护住关键的头颅，但百分百会负伤，这样你从战局开始就会陷入压倒性不利。

在这个情况下，你没有防御，也无法躲避，而是脚下一蹬窗台直直往前加速，一把长刀贴着你的后脑勺，带着凛冽风声飞过，咄的一声钉入教职员室的黑板内。

“居然没有挡吗？早知道应该瞄准目标更大的躯干部分的。”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些微讶异响起，你一个翻滚泄去冲劲，反手从腰间拔出匕首。

看到来者的样貌后，你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你啊，久仰大名了，日本人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是啊。”他从腰上盘踞的咒灵嘴里抽出另一把咒具，对准了你:“还能更热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