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风从未如此沉重。
钟离老鬼自爆的余波仍在肆虐,墨绿色毒雾与破碎的空间裂痕交织成死亡之网。
极北众人重伤昏迷,唯有庄俞群的生命之树残枝尚存微光;楚霜单膝跪地,玄霜藤寸寸断裂,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冰面,瞬凝为暗红冰珠。
低阶灵墟生物几近全灭,残存者在远处哀鸣,身体逐渐化作光点消散。
而在这片毁灭的中心,那道冰蓝色的身影,依旧挺立。
雪帝悬浮半空,冰蓝长发在能量乱流中狂舞,手中神迹核心脉动不息,将十丈内毒雾、裂痕、混乱尽数排开,凝成一片纯净冰域。
她没有看下方垂死的人类,没有看消散的灵墟族,甚至没有看身旁毛发染血、气息急促的三眼金猊。
她的目光穿透烟尘与永夜,死死锁住那道常人无法感知的无形壁障——
位面晶壁。
她最后一次回望脚下统治数十万年的冰雪国度,随即抬起右手,握紧神迹核心。
身影化作一道逆飞的冰蓝流星,笔直刺向苍穹——
此身,此魂,尽付此程。
十万里之上,法则喧嚣。
地、火、水、风、雷如脱缰万马奔腾冲撞,每一缕罡风都足以撕裂肉身。
她未回头,只轻启唇:“雪舞耀阳。”
领域,全开!
绝对的寒冷降临——不是温度降低,而是“温暖”被强行驱逐。
方圆百里内,罡风、乱流、光线、声音,触之即凝,化为亿万冰晶。
冰晶旋舞,聚成千丈冰雪龙卷,她立于风眼,踏冰阶而上,如冰雪女王巡视疆土。
法则罡风撞入领域,如洪流冲进冰库,崩解同化,反哺龙卷愈发磅礴。
大陆引力化作无形丝线缠来,皆被飞舞冰晶割断、冻结、碎为冰尘。
她在上升。
以冰雪主宰之姿,驾驭最熟悉的法则,冲破世界表层的排斥。
直至——
“嗡……”
一声低沉嗡鸣自上方传来。
罡风消失。
面前,一堵无边无际的玄冰之墙横亘——永寂玄冰层。
雪舞耀阳撞上墙面,扩张戛然而止。
飞舞的冰晶悬停半空,如虫封琥珀,领域的活性被压制。
她的权柄,在此处遭遇更高位格的同属性否定。
她仰首,望着这片比极北更古老、更死寂的“绝对之冰”。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溢出唇间。
权柄不够?
领域不破?
那便——不用权柄,不用领域。
用“我”本身。
“冰极无双——”
声音自灵魂深处共振而出。
右手将神迹核心,按向心口。
“噗。”
下一瞬——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光芒自体内炸开!
七十万年修为从每个细胞点燃,意志化作最炽烈燃料,神迹本源疯狂涌入,与记忆、情感、神性、乃至“雪帝”这个存在概念本身,交融、锻打、重塑!
“啊啊啊啊——!”
混合着极致痛苦与决绝意志的长啸迸发!
冰蓝长发在光芒中拉长、流淌,化为剑柄末端飞扬的流苏;
眼眸于灼烧中凝练升华,化为剑锷上最璀璨的宝石,倒映永恒寒光与决意;
修长身躯在光热中拉伸塑形——血肉化为极致之冰,骨骼化为法则剑脊,经脉化为能量剑纹。
一切属于“生灵”的柔软与温度,都在焚毁剥离。
唯余最纯粹、最坚硬、最锋锐之物——
剑。
三息。
仿佛永恒般漫长的三息之后——
雪舞耀阳的领域轰然向内坍缩!千丈冰雪龙卷、无数飞舞冰晶、弥漫极寒,如万川归海,疯狂涌入那团剧烈燃烧的冰蓝光团!
光芒骤然收敛。
一柄剑,悬浮于玄冰之墙前。
剑长千丈,通体由最纯粹的极致之冰与神迹本源铸就,剑身透明如万古玄冰,内部却仿佛有星河旋转、冰焰燃烧。剑身流淌古老冰纹,每一道都散发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之气。
没有剑柄,因持剑者已与剑合一;没有华饰,因一切柔软与多余皆已在焚烧中化为灰烬。
唯余这最本质的、向命运发起叛逆的“锋锐”与“一往无前”。
剑现刹那,前方那代表世界拒绝意志的玄冰之墙,竟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规则战栗。
“雪帝——!!!”
下方,三眼金猊泣血长啸,额间竖瞳燃烧到极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命运锁链,死死缠绕剑身!它在以瑞兽权柄与生命,为这柄赴死之剑锚定“存在”,对抗世界的抹除。
剑,动了。
没有蓄势,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地,向前一刺。
“嗤——”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切割声。
剑尖触碰玄冰之墙的瞬间,那能冻结神明思维的绝对玄冰,如同琉璃遇烧铁,无声无息地被刺入、切开。
剑身坚定匀速地向内刺入,所过之处,玄冰向两侧平滑分开,断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剑身流转的冰蓝光芒,以及内部那缕不灭的炽白魂火。
速度不快,却带着无可阻挡的必然性。
物质感骤然稀薄。
无数“景象”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缠绕剑身——第三重:心渊倒影狱。
孤寂王座化作沉重冰枷,哐啷锁向剑锋;
亿万子民湮灭的哭嚎,化为漆黑魂毒,沿剑纹蔓延侵蚀;
内心深处对“温暖”的微弱悸动,化为柔韧情丝,从四面八方缠来,试图将剑拉向“回头”的幻光。
“值得吗?”“回头吧。”“留下……”
剑,停下了。
不是被阻拦,而是在蓄势。
下一刻——
“斩。”
剑身内部,传来雪帝冰冷到极致的声音。
缠绕其上的心象冰枷、魂毒、情丝……全部崩碎。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被那颗淬炼到极致的“剑心”,以绝对的“无我”与“决绝”,从概念层面否定、抹除。
剑心通明,再无滞碍。
剑速,暴涨!
无形火焰毫无征兆地涌来——第四重:焚宙念海。
这火焰没有温度,却灼烧着“剑”存在的概念本身。
“冰天雪女”的神性在哀鸣中剥离、升华,融入剑锋;
“极北之主”的权柄在灼烧中瓦解、纯化,化为剑身古老纹路;
“七十万年修为”的根基在淬炼中崩解、重组,成为法则剑骨;
甚至“雪帝”之名所载的一切记忆、情感、羁绊,都在火焰中焚烧提纯,炼入那缕不灭的炽白魂火,成为其燃烧的薪柴。
剑,在火中重塑、涅槃。
千丈剑身凝练收缩:至百丈,至十丈,最终——
凝为一柄长约九尺九寸、通体流淌液态冰蓝光晕、近乎透明的本源道剑。剑身内部,仿佛封印着一整条奔涌星河与燃烧魂火。
更小,更凝实,更纯粹,也更具毁灭性。
剑成刹那,清越剑吟竟令周围无形之火微微一滞。
剑的速度,突破了某个界限。
“嗖——”
简单的破空声,却让前方混乱法则自动“退避”,仿佛畏惧这柄剑上那过于纯粹、过于决绝的“斩”之真意。
然后,是最可怕的荒漠——第五重:归墟遗忘带。
无形的“虚无之息”弥漫,剑身冰蓝光芒明灭不定,边缘有细碎光尘被剥离带走——那是存在本源与记忆烙印在流逝。
“为何要向上?”“我是谁?”“要往何处去?”
连这些最基本的认知,都开始在虚无中动摇。
但剑身内部,那缕炽白魂火猛地暴涨!
神迹核心的古老本源奔涌而出,化作坚韧冰蓝脉络布满剑身,抵抗“抹除”。
下方,遥远如隔无数世界,三眼金猊以命运与生命为代价锚定的金色锁链,已细若游丝,却依旧死死拽着剑穗,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不让其“存在”被虚无吞噬。
凭借这内外两股“异数”之力,剑稳住了最后一点“我”的认知,守住了“向上”的执念。
它“抬”起剑尖,遥指上方那片已能清晰“感知”到的、横亘于一切之上的、流淌淡金符文的——
位面晶壁本体。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杂念。
唯有一往无前的——
刺!
剑,刺中了。
以最纯粹、最凝聚、最决绝的“点”,刺向那面代表世界终极边界的、绝对的“面”。
接触刹那,时间、空间、因果、逻辑……一切可描述的概念,都失去了意义。
唯有一声——
“噌——————————————————”
悠长、尖锐、穿透一切维度与灵魂的剑鸣,从接触点迸发,席卷整个位面的规则层面!
那不是物质碰撞之声,而是“可能性”的锋芒,与“绝对壁垒”的完美,进行最残酷对撞时,规则本身被撕裂、逻辑被迫哀鸣的终极之响!
淡金色晶壁上,接触点先是向内凹陷,仿佛整个世界被这一点压弯。
然后——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却让全位面触及规则的生灵灵魂剧颤的碎裂声,响起。
一道发丝粗细、蜿蜒近千丈的裂痕,在完美晶壁上狰狞炸现!
裂痕内部,混沌色的能量如压抑亿万年的洪流,疯狂倒灌喷涌。
成功了?
不,仅一道微伤。
但就在裂痕出现、内外能量交汇的这一瞬——
剑的“感知”,顺着裂缝,蔓延了出去。
她“看”到了晶壁之外的景象。
并非虚空或星海,而是——
巨大的灰白色结构体,以完全违背几何与空间常识的角度相互穿插、嵌套、倒悬、自我吞噬。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冰冷均匀的光源,无数规律到令人发指的凹槽与凸起,如同庞大机械的接口。
在结构体之间,银灰色“脉络”以超越理解的方式穿梭连接,编织成无边网络。暗红色光点沿固定路径永恒流动,传递未知信息。
深处,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缓缓“轮转”,每一次移动,都让空间产生非欧几里得的诡异扭曲。
死寂。
绝对的、无生命、无波动、无意外的死寂。
唯有冰冷、纯粹、带着绝对控制与潜在毁灭意味的“秩序”,充斥每一寸“空间”——与斗罗大陆的生机、魂力、爱恨……截然相反,如同两个互不相容的噩梦。
剑身,剧震!
不是恐惧,而是认知被颠覆、存在根基遭否定的本源震颤!那缕炽白魂火疯狂摇曳,仿佛随时熄灭。
她的窥视与损伤,终于触动位面最深的禁忌。
“轰隆隆隆隆————————————————!!!”
位面根源,彻底震怒!
归墟神雷自裂缝涌现——非寻常雷电,而是“破坏”“抹除”“修正错误”的法则具现!它无视防御,直劈剑之存在本质!
“锵!锵!锵!锵——!!!”
神雷如天罚之鞭疯狂抽打!剑身哀鸣,冰蓝光芒黯淡,星河摇曳,魂火明灭。剑鸣中,夹杂着雪帝灵魂被灼烧、存在被撕裂的凄厉尖啸!
同时,裂缝周围,无数淡金色世界符文如军队涌来,携修复伟力,向内弥合!那道裂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不——————————————————!!!!!!”
剑身内部,迸发雪帝贯穿时空的终极尖啸!
那尖啸裹着七十万年孤寂、族群代代消亡之痛、对囚笼的憎恨、窥见真相却永堕黑暗的不甘,以及赌上一切却功败垂成的滔天绝望!
归墟神雷化作毁灭雷海,将剑身彻底淹没;世界符文修复之力磅礴无尽。
“咔嚓……咔嚓……”
裂缝无情缩小:近千丈→百丈→十丈……
則身布满蛛网裂痕,光芒黯淡如残烛。
终于——
“轰——!!!”
在最后一道粗壮如支柱崩塌的归墟神雷下,裂缝缩至不足一尺——
剑身,彻底崩碎!
“砰——!!!!!”
如同精致冰晶宇宙爆炸,亿万冰蓝光尘混合神迹碎片、存在残响、魂火星火,纷纷扬扬,飘洒向无尽黑暗。
光尘中,雪帝身影极其短暂地浮现一瞬。
透明如琉璃,布满裂痕,生命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她艰难转动黯淡眼眸:
掠过下方哀弱闪烁的三眼金猊,
掠过极北降临的灭世暴风雪,
最终,死死锁向晶壁上那道即将消失的裂缝,锁向那一闪而逝的恐怖景象。
嘴唇几不可查地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存在之力,凝聚出微弱却令众生灵魂战栗的音节:
“不……”
下一刻,如幻影被轻轻吹散。
雪帝连同她的不甘、疑惑、愤怒、惊骇记忆,彻底化为冰蓝光点,消散于时空乱流、归墟神雷与位面余波之中。
再无痕迹。
极北之地之主,七十万年修为的冰天雪女,魂兽一族最强大的帝皇之一,曾仰望晶壁、以身化剑、向命运发起终极叛逆的雪帝——
于冲击位面晶壁途中,窥见禁忌之景,遭位面极致天罚,
身、魂、道、存,尽皆湮灭。
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