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日的淤青

苏晚在铁床的震颤中惊醒。

天花板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透过金属防护网洒下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细密的阴影。她盯着那些交错的线条，数到第十七根时，手腕内侧的刺痛感终于穿透了混沌的意识。

淤青。一片拇指大小的淤青，像被谁用紫药水画上去的标记，突兀地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右手食指轻轻抚过那块皮肤，触感像是摸到了冰凉的果冻。七天前——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她被关进这间禁闭室的第一天，反复检查过全身每一寸皮肤。当时绝对没有这块淤青。

"23:55。"墙角的广播器突然报时，电子女声带着电流杂音。

苏晚猛地攥紧手腕，指甲陷入淤青周围的皮肤。七天来，这个声音总在整点前五分钟响起，精确得像在给什么仪式倒计时。她翻身坐起，铁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3×3米的囚笼里，除了一张铁床和嵌在墙上的不锈钢马桶，只剩下四面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水泥墙。

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褐色的污渍，形状像极了昨天午餐托盘里那滩凝固的番茄酱。

"见鬼。"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撞出轻微的回音。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淤青，指腹能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颗粒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沙粒在血管里流动。

走廊传来脚步声，橡胶鞋底与地胶摩擦发出特有的吱嘎声。苏晚立刻躺平，拉过散发着漂白粉味道的薄被盖到下巴。监控摄像头在右上角闪着红光，像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脚步声停在门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能看到一截白大褂下摆和锃亮的皮鞋尖。王医生——病历卡上写着"王面"——每天午夜都会来查房。据说他是这所青山精神疗养院最年轻的主医师，专门负责顶层禁闭区的"特殊病例"。

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刮擦声让苏晚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调整呼吸频率，模仿熟睡时的绵长节奏。门轴转动发出年迈老人般的叹息，消毒水气味混着某种冷冽的木质香扑面而来。

"苏小姐？"

王面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手术刀，锋利而克制。苏晚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她的脸。被单下的手指悄悄攥紧，指甲抵着掌心的嫩肉。上周三夜里，她假装梦呓试探过，这个角度监控拍不到手的动作。

"睡眠质量比前天好。"王面自言自语般说道，皮鞋跟在地面敲出两下轻响。白大褂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逐渐靠近，苏晚闻到更浓郁的木质香气，其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床垫微微下陷。有冰凉的东西贴上她的太阳穴，可能是听诊器的金属头。苏晚控制着眼皮不动，却在对方呼吸频率变化的瞬间，捕捉到一缕反光从余光里掠过。

怀表。银质的怀表链从王面口袋里滑出来，表盖打开的角度刚好将灯光折射到她眼皮上。苏晚差点条件反射地闭紧眼睛，却在最后一刻忍住了。表盘边缘刻着繁复的纹路，秒针走动时发出异常清晰的咔嗒声，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鼓膜上。

"奇怪。"王面的手指突然悬停在她眉心上方，"脑波频率比标准值高出3.7%..."

广播器突然爆出刺耳的电流杂音。23:59的报时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电子女声扭曲成非人的尖啸。苏晚感到床垫剧烈震动，王面猛地站起身，怀表链擦过她脸颊，留下一线冰凉的触感。

"开始了。"王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遥远。

第一声钟响从建筑深处传来时，整个禁闭室的空气都在震颤。苏晚数到第六下时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王面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白大褂下摆无风自动，怀表悬浮在他掌心上方，表面迸发出银蓝色的电弧。

第十一声钟响震碎了天花板的一盏灯管。玻璃碎片如雨坠落，苏晚翻滚着躲开，却有一片划过左臂，温热液体立刻浸透了病号服袖子。她咬牙忍住痛呼，在第十二声钟响前扑向床板，右手食指指甲狠狠刮过早已选好的位置。

松木床板上出现一道白痕，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指甲劈裂的疼痛从指尖炸开，但苏晚顾不上这些。她刻下第一个字时，怀表发出的蓝光已经吞没了大半个房间。

"不...要..."

王面突然转身，苏晚看到他眼镜片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盈满银光。怀表的滴答声与钟声共振，在狭小空间里形成令人眩晕的声浪。她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探入脑海，像搅动一池浑水般翻找着什么。

"...信..."

最后一道笔画刻完的瞬间，苏晚用膝盖撞向床垫。藏在枕头下的半截铅笔芯弹起来，她迅速用舌尖卷住，压在臼齿后方。这个动作她练习了三个晚上。

蓝光吞没视野的刹那，她看到王面朝病床迈了一步，白大褂前襟被气流掀开，露出内侧绣着的奇异纹路——像是用银线绣的某种藤蔓植物，却在心脏位置绽开一朵六芒星形状的花。

黑暗降临。

苏晚再次睁开眼睛时，晨光正透过防护网在墙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下意识摸向左手腕——淤青消失了。但当她翻身检查床板时，呼吸瞬间凝固。

松木纹理间赫然刻着三个歪斜的汉字：不要信

字迹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是她昨晚指甲劈裂时留下的。苏晚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扒开枕头缝。铅笔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银色金属碎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凹痕，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频率泛出微弱的蓝光。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还混杂着推车的轮子声。苏晚迅速用舌尖测试了臼齿后方——空荡荡的。她将金属碎片塞进病号服口袋，布料立刻传来诡异的温热感。

"早上好，苏小姐。"王面推着药车停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和的弧度，"昨晚睡得好吗？"

白大褂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银质怀表链规整地挂在胸前口袋边缘。苏晚注视着他开锁的动作，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素银戒指，戒面刻着与昨晚所见完全一致的六芒星花纹。

金属碎片在口袋里突然发烫，像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