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节当天，童禹坤站在后台幕布旁，手指不停地绞着戏服袖口。台下座无虚席，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蜜蜂在他脑子里乱撞。

"紧张？"余宇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声音比平时低沉。

童禹坤没有抬头："有点。"

"你从不会为表演紧张。"余宇涵轻轻整理自己的领结，"是因为...转学的事吗？"

童禹坤猛地抬头，对上余宇涵平静的目光："你知道了？"

"左航告诉我的。"余宇涵的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为什么不亲口说？"

"我..."童禹坤的喉咙发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关系。"余宇涵深吸一口气，"先专注今天的表演吧，好吗？就当是...我们的告别演出。"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童禹坤心里。他想说些什么，但报幕员的声音已经响起："下面有请高二(3)班的余宇涵、童禹坤带来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选段！"

掌声雷动。余宇涵向童禹坤伸出手："准备好了吗，朱丽叶？"

童禹坤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别叫我朱丽叶。"

聚光灯打在脸上的一瞬间，童禹坤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念着台词，声音干涩，动作僵硬。台下观众的反应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朱丽叶，朱丽叶！为什么你偏偏是朱丽叶？"余宇涵的罗密欧站在"阳台"下，声音里饱含深情。他的表演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投入，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童禹坤灼伤。

童禹坤本该回应："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盯着余宇涵的眼睛，突然想起余沐雨说的话——"这是最适合表白的戏剧"。

"童禹坤？"余宇涵小声提醒，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童禹坤猛地回神，仓促接上台词，但已经慢了一拍。接下来的表演中，他频频出错，不是站错位置就是说错台词。每一次，都是余宇涵即兴发挥，巧妙地把他拉回正轨。

到了最后一场戏，朱丽叶服下假死药躺在墓穴中，罗密欧以为她真的死去，悲痛欲绝。这本该是全剧最感人的部分，但童禹坤躺在硬邦邦的舞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入不了戏。

余宇涵跪在他身旁，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颤抖："啊，亲爱的朱丽叶，你为什么依然这样美丽？"他的眼泪落在童禹坤脸上，温热而真实，"我要永远住在这里，跟蛆虫做伴..."

童禹坤的心猛地揪紧了。余宇涵的表演太过真实，那些眼泪，那种绝望，不像是演出来的。他几乎要伸手擦掉余宇涵脸上的泪水，但想起这是在舞台上，只好继续扮演"尸体"。

"来，苦味的向导，绝望的领港人，现在赶快把你的厌倦于风涛的船舶向那巉岩上冲撞过去吧！"余宇涵举起道具瓶，一饮而尽，"为我的爱人干杯！"

按照剧本，这时朱丽叶应该醒来，发现罗密欧已经服毒，然后用自己的匕首自杀。但当童禹坤"苏醒"时，他看到余宇涵的脸色真的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罗密欧？"童禹坤小声呼唤，突然慌了神——那瓶子里装的该是清水，但余宇涵的样子像是真的中毒了。

余宇涵微微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轻得只有童禹坤能听见，"我...爱..."

童禹坤的心脏几乎停跳。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他顾不上表演，一把抓住余宇涵的手："余宇涵？你怎么了？"

台下一片哗然。余宇涵虚弱地摇摇头："没事...只是...胃痛..."

童禹坤这才注意到余宇涵的手紧紧按在胃部。他想起余宇涵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饭，加上紧张，很可能引发了胃痉挛。

"坚持住。"童禹坤低声说，迅速调整姿势，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观众视线，同时按照剧本拿起匕首，"啊，善良的刀子！这就是你的鞘子..."他假装将匕首刺入胸膛，实际上只是做了个动作，"让我...安息在那里吧..."

说完最后一句台词，童禹坤立刻俯身查看余宇涵的状况。帷幕缓缓落下，掌声如雷。一等到完全挡住观众视线，童禹坤就扶起余宇涵："能走吗？我们去医务室。"

余宇涵点点头，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抱歉...搞砸了..."

"闭嘴。"童禹坤架着他往后台走，"你救了我的场，该道歉的是我。"

张峻豪和其他工作人员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童禹坤简短地解释了一下，让张峻豪去通知评委余宇涵身体不适，不能参加谢幕。

医务室里，校医给余宇涵做了检查，确认是急性胃痉挛，开了药让他休息。校医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好点了吗？"童禹坤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戏服下摆。

"嗯。"余宇涵靠在枕头上，脸色好了些，"你今天的表演...很特别。"

童禹坤苦笑："烂透了。"

"不，我是说...很真实。"余宇涵轻声说，"特别是最后，你担心的样子...不像在演戏。"

童禹坤别过脸："谁担心你了？我只是怕你死在台上，我要负刑事责任。"

余宇涵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所以...真的要转学？"

"...嗯。"

"为什么？"

童禹坤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改变一下环境。"

"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童禹坤措手不及。他抬头看向余宇涵，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认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部分原因。"童禹坤最终承认。

余宇涵深吸一口气："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关于我们只是朋友..."

"你知道了？"童禹坤瞪大眼睛。

"张极告诉我了。"余宇涵苦笑，"你只听到了前半部分，对不对？"

童禹坤的心跳加速："...后半部分是什么？"

"我说..."余宇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个跟班不是挺好'后面还有'但童禹坤从来不是我的跟班，他是我最在乎的人，只是我不敢告诉他'。"

童禹坤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你...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余宇涵试图用玩笑的语气说，但声音颤抖得厉害，"除了偶尔夸大我的帅气指数..."

童禹坤突然转身走向门口："我...我去换衣服。"

"童禹坤！"余宇涵在身后喊他，但他已经冲出了医务室。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童禹坤锁上门，终于放任眼泪流下来。他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无声地抽动。所有的委屈、误解、不甘和隐藏的感情，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他想起余宇涵在舞台上落在他脸上的泪水，那句偏离剧本的"我爱你"，以及刚才在医务室里坦诚的眼神...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童禹坤？"余宇涵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你在里面吗？"

童禹坤慌忙擦干眼泪，但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里面。"余宇涵的声音更近了，似乎贴着门板，"开门，我们谈谈。"

"走开。"童禹坤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想一个人待着。"

"不。"余宇涵罕见地固执，"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在乎我，那我就永远消失。"

童禹坤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数到三。"余宇涵说，"一...二..."

门突然开了。童禹坤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戏服皱巴巴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余宇涵的表情瞬间软化了："你哭了？"

"没有。"童禹坤转身走回更衣室，余宇涵跟了进来，顺手锁上门。

"听着，"余宇涵站在童禹坤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说什么？"童禹坤抬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说你有多享受把我当跟班的感觉？还是说你有多喜欢看我围着你转？"

"不是那样的！"余宇涵急切地说，"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表达什么？"

"表达我...我..."余宇涵卡住了，脸憋得通红，那个平时能说会道的余宇涵突然词穷。

童禹坤失望地推开他："算了，反正我要转学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余宇涵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有多煎熬！每次看到你和左航在一起，看到你和邓佳鑫聊天，我都快疯了！但我没有资格说什么，因为我怕...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你为什么要在医务室说那些话？"童禹坤质问道，"如果我没听到，是不是就永远假装我们只是朋友？"

"我当时在张极面前逞强！"余宇涵懊恼地抓乱头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越在乎什么就越爱装不在乎..."

"自恋狂的自我保护机制？"

"对！"余宇涵突然靠近一步，"就像你明明关心我却总要装作嫌弃我一样！"

童禹坤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我才没有！"

"你有！"余宇涵又逼近一步，"你偷偷给我准备早餐，熬夜帮我改剧本，我打球受伤你第一个冲上来...但嘴上永远不承认！"

"那是因为...因为..."童禹坤结结巴巴，后退到墙边，无路可退。

"因为什么？"余宇涵双手撑在童禹坤耳侧的墙上，低头凝视他，"说出来，童禹坤。就这一次，诚实一点。"

童禹坤仰头看着余宇涵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无比认真，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想起舞台上那个绝望的罗密欧，想起医务室里虚弱的余宇涵，想起这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

"因为我喜欢你！"童禹坤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意了吗？从幼儿园开始就喜欢你！明明是个自恋狂却还是喜欢你！看到你收情书会嫉妒，看到你胃痛会心疼，明明决定要转学却还是舍不得你！"

余宇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星星落进了瞳孔。他缓缓低头，额头抵住童禹坤的："...终于说出来了。"

童禹坤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瞬间烧了起来："你...你诈我？"

"我也喜欢你。"余宇涵轻声说，呼吸拂过童禹坤的嘴唇，"从幼儿园你帮我打跑抢我糖果的大班男生开始，从小学我故意扯你辫子你追着我打开始，从初中我每次打球都先找观众席里的你开始..."

童禹坤的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自恋狂。"

"嘴硬精。"余宇涵笑着回敬，然后慢慢低头。

那个吻来得自然而必然，像雨滴落入湖面，像花瓣飘向大地。余宇涵的嘴唇温暖而柔软，轻轻贴在童禹坤的唇上，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童禹坤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余宇涵的戏服前襟。

就在这一刻，更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余宇涵！评委找你..."张峻豪的声音戛然而止。

童禹坤和余宇涵迅速分开，但为时已晚。门口不止站着张峻豪，还有五六个同学，包括一直对余宇涵有好感的陈昊，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空气凝固了几秒。陈昊最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果然，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余宇涵下意识把童禹坤护在身后。

"你们这种...不正常的关系。"陈昊的眼中充满恶意，"真恶心。"

"你他妈说什么？"余宇涵上前一步，被童禹坤拉住。

张峻豪赶紧打圆场："陈昊！闭嘴！"他转向其他人，"今天看到的谁也不许说出去，听到没有？"

几个同学点点头，但眼神闪烁。陈昊最后瞪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张峻豪关上门，表情复杂："你们...认真的？"

余宇涵和童禹坤对视一眼，余宇涵先开口："嗯。"

"操。"张峻豪抓了抓头发，"陈昊那家伙肯定会到处说的。"

"随他吧。"余宇涵耸耸肩，但童禹坤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发抖。

"评委找你商量最佳表演奖的事。"张峻豪对余宇涵说，"你们...要不要先缓缓？"

"我去吧。"余宇涵深吸一口气，转向童禹坤，"你...等我回来？"

童禹坤点点头，虽然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余宇涵跟着张峻豪离开后，童禹坤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指触碰自己刚刚被吻过的嘴唇。那短暂的温暖还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却已经被太多人窥见。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只知道一件事——他和余宇涵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