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后,我们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夏以昼开始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尽管我强调过不需要。
"顺路。"他总是这样解释,却从不说明为什么夏氏集团总裁会"顺路"到音乐学院。
我生日那天,夏家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夏以昼在众目睽睽之下送给我一块镶嵌着蓝宝石的腕表。
"Patek Philippe定制款,"有懂行的宾客惊呼,"表盘上的星图是今晚的夜空!"
我抬头看向夏以昼,他嘴角挂着罕见的微笑,眼里是我熟悉的温柔。这一刻,我几乎要以为他也爱着我。
宴会结束后,我去书房找养父,却发现夏以昼不在。他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小物件——我小学时做的丑丑的陶艺,初中手工课上编的手链,甚至还有我随手画的涂鸦。
每一个都标注着日期,被精心保存。
我的心跳加速,转身跑向花园。夏以昼果然在那里,月光下的身影孤独而挺拔。
"哥..."我轻声唤他。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像是秘密被揭穿的孩子。
我鼓起勇气走近,在离他一步之遥时停下。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我向前倾身...
夏以昼后退了。
"不早了,去睡吧。"他转身离开,留我在原地,腕表上的星图冷冷地闪烁着。
我的指尖悬在半空,夜风裹挟着夏以昼身上的雪松香掠过耳畔。腕表上的星图在月光下流转,像极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原来那些精心收藏的旧物,不过是他沉默的守护,却永远到不了言说的边界。
"哥,为什么?"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夏以昼的背影僵在廊柱旁,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我颤抖的鞋尖。他的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绷带,那是上周替我挡下失控的摩托车时留下的伤口。此刻绷带上还沾着宴会上的香槟渍,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他缓缓转身,喉结动了动:"囡囡,你该知道..."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养父的咳嗽声。夏以昼猛地扯松领带,转身大步走向书房,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孤儿院,他第一次来接我时,也是这样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回到房间,我将脸埋进柔软的天鹅绒枕头。床头摆着的相框里,十四岁的我抱着比赛获奖的小提琴,夏以昼站在身后替我整理凌乱的马尾。那时我总抱怨他像老学究,却不知他在拍卖会用天价拍下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时,私下反复叮嘱卖家:"别让她知道价格。"
深夜,我被雨声惊醒。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夏以昼的书房还亮着灯。他倚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月光与雨丝在玻璃窗上交织,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我想起白天宾客们的议论——夏氏集团正在经历最大的并购危机,而他却推掉所有商务晚宴,只为陪我练习新谱的曲子。
第二天清晨,餐桌上摆满我爱吃的蟹粉小笼包。夏以昼低头翻看文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今天有暴雨,我让司机送你。"我盯着他泛青的黑眼圈,突然说:"哥,你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他的手顿在半空,我已经伸手替他扣好。指尖触到他温热的锁骨,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放学时果然下起倾盆大雨。校门口,夏以昼撑着黑伞站在豪车旁,西装肩头洇着雨水。"不是说让司机来?"我小声问。他将伞倾向我这边,水珠顺着伞骨坠落:"顺路。"熟悉的回答让我眼眶发烫。当他伸手替我拂去发梢的雨珠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你藏在保险柜里的录取通知书,我看到了。"我仰起头,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三年前我报考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拒信,不知何时被他收进了镶金边的文件夹。夏以昼喉结滚动,喉间溢出叹息:"你不该..."
"我该知道,你为我放弃了去哈佛的机会。"我哽咽着打断他,"该知道你把所有行程都安排在音乐学院方圆五公里内,该知道每次我说'我想吃桂花糕',你都会跑遍全城找到那家老店。"雨水混着泪水滑进嘴角,咸涩而滚烫,"哥,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夏以昼的瞳孔剧烈震颤,握着黑伞的指节泛起青白。雨幕在我们之间织成细密的屏障,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割裂成碎片:"够了。"他突然甩开我的手,后退时踉跄着撞到身后的梧桐树,惊落满枝雨珠,"别再说了。"
我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苦涩:"为什么?那些被你藏在保险柜里的时光,那些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温柔,难道都是假的?"积水倒映着他破碎的影子,和七年前那个蹲在孤儿院梧桐树下的少年渐渐重叠——那时他也是这样,明明红着眼眶,却把最后一颗草莓糖塞进我掌心。
"因为你是我妹妹!"他突然扯开领口的珍珠母贝纽扣,脖颈青筋暴起,"是父亲从福利院领养的孩子!"这句话像把生锈的刀,在我们之间划出鲜血淋漓的沟壑。我看着他西装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病历单,那上面"遗传性心脏病"的诊断日期,赫然是我发现他书房旧物的前一天。
雨声轰鸣中,我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响。原来他抽屉里泛黄的体检报告,深夜书房里压抑的咳嗽,还有那道永远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都是即将崩塌的预兆。夏以昼弯腰剧烈喘息,苍白的手指死死按住左胸,黑伞跌落在地,积水漫过他锃亮的皮鞋。
"囡囡,你看。"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掏出西装内袋里褪色的合照——七岁的我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被他抱在游乐园旋转木马上,"我连自己的命都攥不紧,拿什么给你未来?"雨滴砸在照片上,晕开我当时灿烂的笑容,"去纽约吧,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推荐信,我已经..."
"住口!"我撕心裂肺的喊声惊飞树梢的夜枭。暴雨浇透全身,腕表上的星图在黑暗中诡异地闪烁,"你总说要护我周全,可你知不知道,看着你独自承受病痛才是最残忍的事?"我扑过去抓住他冰凉的手,触到他腕间凸起的手术疤痕,"七年前你带我回家,现在换我陪你对抗命运,不行吗?"
夏以昼突然用力将我推开,踉跄着扶住树干。他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别把同情错当爱情。"说完转身冲进雨幕,黑色西装很快化作洇在夜色里的墨点。我呆立原地,任暴雨冲刷着滚烫的泪水,腕表上的星图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