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217年,东海市。
晨曦刺破海平面上的工业雾霾,将冰冷的光涂抹在锈迹斑斑的远洋捕捞船“顺风号”的甲板上。船长老陈用力吸了一口过滤嘴几乎烧尽的香烟,眯眼盯着绞盘。钢缆吱嘎作响,沉重拖网正从三千米以下的“东渊海槽”被缓缓拽起。那鬼地方,位于大陆架边缘,是旧纪元“大沉降”形成的深海裂谷之一,以诡异的磁场、偶发的空间扰动和捞上来些谁也说不清的破烂玩意儿著称。这趟要不是近海渔场被“晶化菌毯”污染得差不多了,老陈绝不会接科学院那帮书呆子的私活,来这鬼地方捞什么“深海地质样本”。
“网子很沉……还有点怪。”大副盯着监测屏,皱眉。拖网传回的信号杂乱,除了常规的深海软泥、热液烟囱碎片和变异盲虾,似乎还有个大块头,材质反射信号……难以归类。
“管他呢,捞上来,验货,拿钱。”老陈碾灭烟头。科学院预付的信用点够他修好船上快报废的净水循环系统了。
当拖网最终破开海面,倾泻在甲板上的,除了预料中的深海淤泥和发出惨白荧光的怪异菌簇,果然有一个显眼的“大件”。
那东西约莫一人多长,被厚厚的、黑绿色的钙质沉积物和矿物结壳包裹,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轮廓,但细节模糊。它不像寻常沉船遇难者的遗骸,骨殖早已被压力和微生物分解,也不像旧纪元战争遗留的合成人士兵残骸——那些金属骨架不是这个样子。它更……“实心”,沉积物覆盖下的质地似乎不均匀,有些地方坚硬如石,有些地方却似乎还有点韧性。最怪的是,它周身吸附着不少深海的发光生物和奇异矿物结晶,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幽暗、不协调的彩光。
“妈的,真晦气。”一个年轻船员嘟囔着,下意识在胸前比划了个旧纪元流传下来的、早已失去信仰内涵的辟邪手势。
老陈戴上手套,上前用高压水枪小心冲洗。沉积物剥落,露出更多细节。形体的确是人类男性,蜷缩姿态,但皮肤(如果那层深褐色、布满皲裂纹理的东西还能叫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极度脱水的木乃伊状。面部五官模糊,像被水压和岁月共同磨平了,只有眼窝处是两个深陷的黑洞。胸口位置,沉积物下似乎嵌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不反光的暗色晶体。
“科学院要的是石头和泥巴,可没说要这玩意儿。”大副低声说。
“一起打包。”老陈懒得节外生枝,“就当添头。让那帮戴眼镜的自己头疼去。”
“顺风号”返航。那具奇怪的深海木乃伊被随意包裹在防水布下,和其他样本一起堆放在货舱角落。没人注意到,在船只穿越一片因海底地热异常而产生轻微电磁扰动的区域时,那木乃伊胸口黯淡的晶体内部,一缕比蛛丝还细微的翡翠色光晕,极其短暂地流转了亿万分之一秒,随即重归死寂。更无人察觉,船上几个敏感度较高的电子设备,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微秒级的计时错误和数据冗余。东海市,第七区,“泛太平洋文明与异常现象博物馆”。这是一座融合了粗野主义混凝土结构与全息玻璃幕墙的庞然大物,收藏着从旧纪元残骸到新纪元怪异造物的各种东西,既向公众开放,也承担着科学院下属的机密研究职能。
深海木乃伊连同其他样本被送入博物馆地下三层的“异常生物与遗骸部”。经过初步扫描和消毒处理(尽管对一具不知在海底泡了多少年的尸体来说,消毒更像象征意义),它被编号为“标本217-东渊-07”,暂时存放在恒温恒湿、充满惰性气体的透明陈列柜中,等待进一步分析。
负责初步鉴定的是年轻的实习研究员林薇。她调出扫描数据,眉头紧锁。X光、声波、频谱分析……结果都很矛盾。内部结构模糊不清,似乎密度极高且不均匀,存在大量无法解析的阴影区。碳十四测年法完全失效,给出的数据混乱不堪,从负值到超出仪器量程的远古年代都有。材质分析显示它包含有机质(严重降解变质的胶原蛋白)、多种未知矿物晶体、以及微量的……无法匹配任何已知数据库的金属同位素。
“像是某种……拙劣的仿生人偶,用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材料和工艺,然后丢进深海亿万年?”林薇对着通讯另一头的导师,部门主管张建国博士说道。
“或者,是旧纪元某个疯狂生物改造实验的产物,随着‘大沉降’沉入了海沟。”张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带着学者特有的谨慎与兴趣,“先做外部详细记录,注意胸口的嵌入物。非侵入性扫描。在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别切开任何东西。安全等级提到‘C级(潜在未知风险)’。”
“明白。”
林薇操控机械臂,仔细清理木乃伊表面的残留沉积物。随着工作推进,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在她心中滋生。这具尸体……太“完整”了。深海的压力、腐蚀、生物活动,通常会让遗骸支离破碎或严重变形。而这具,除了脱水和表面矿化,骨架结构异常清晰,甚至保持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沉眠般的蜷缩姿态。尤其当清理到胸口时,那块嵌在胸骨正中的、约巴掌大小的暗色晶体完整显露出来。它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内部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凝固的细微结构,像电路,又像某种抽象的符文,偶尔在特定角度光线下,会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令人心悸的幽暗色泽。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长时间直视那块晶体。
完成了外部记录和采样(仅限表面脱落的微量碎屑)后,林薇将“标本217-东渊-07”转移到了“C级异常区”的一个永久陈列柜中。这个区域位于地下四层,守卫相对严密,存放着其他一些难以解释或具有潜在危险的物品:一块总是保持绝对零度以上0.01度的金属碎片、一株在无光环境下持续发出次声波的石化珊瑚、几张记录着无法破译信息的旧纪元光学存储碟……
木乃伊被竖直安置在陈列柜内,苍白的光线打在它干瘪晦暗的躯体上,胸口的晶体如同一只闭上的、冷漠的眼睛。柜体连接着多种传感器,持续监测着温度、湿度、辐射、灵能波动(尽管新纪元官方科学界对“灵能”持谨慎的怀疑态度,但博物馆因收藏品特性,配备了相关探测设备)等参数。
一切数据平静。它看起来,就是一具古怪的、来自深海的古老尸体。
林薇完成交接班,离开了阴冷的地下区域。走在博物馆上层灯火通明、充满游客喧哗的展厅时,她才感觉那股莫名的寒意稍稍散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通往地下的电梯井,摇了摇头,将那种不安归咎于地下室的低温和连日的疲劳。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深夜的博物馆地下四层,万籁俱寂。只有陈列柜传感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各种怪异藏品自身发出的、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响。
在“标本217-东渊-07”的陈列柜前,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并非肉眼可见,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也许是引力,也许是信息密度。监测灵能波动的仪器,记录到了一个持续时间为10^(-23)秒的、强度近乎为零的异常峰值,随即恢复正常。这个数值微小到可以轻易归为仪器噪声或宇宙背景辐射的偶然波动。
几乎在同一瞬间,博物馆另一侧“异常地质藏品区”,一块来自旧纪元南极冰盖深处、被称为“冰封低语”的黑色岩石样本,其内部记录的、长达数十万年的、近乎绝对平静的次声波背景,出现了一个完全相同的、10^(-23)秒的异常扰动模式。
两个互不相干、距离百米、属性迥异的异常物品,在无人知晓的绝对寂静中,完成了一次超越物理距离的、短暂到无法理解的、完美同步的“震颤”。
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某个庞大存在,在深远的噩梦深处,无意识地、同步地,眨动了一下它遍布宇宙的、无数“眼睑”中的两个。
而承载着“破序者”最后残响的深海木乃伊,胸膛内那块死寂的晶体深处,一丝无法被任何现有科技探测到的、属于“秩序”与“信息”层面的最细微裂痕,无声地蔓延了微不足道的一纳米。
死物,亦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