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青年队的邀请函在戚百草的床头放了三天。每天清晨醒来,她第一眼就看到那个烫金的信封,像一块沉重的金子压在她的胸口。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百草就悄悄溜出道馆宿舍,来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她需要汗水来冲淡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喝!"百草一记侧踢重重击中沙袋,回声在空旷的道馆里回荡。没有戴护具的脚背很快传来刺痛,但她浑然不觉,继续疯狂地进攻。
转身踢、回旋踢、连踢...一个个动作机械地重复着,直到肺部火烧般疼痛,双腿颤抖得几乎站不稳。百草终于瘫坐在地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木地板上。
"为什么...这么难..."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隙。
去国家队,意味着更好的训练条件、更广阔的平台、更接近世界冠军的梦想。这是每个元武道选手都渴望的机会。
但那就必须离开松柏,离开晓莹、喻馆长、胡亦枫他们...离开若白师兄。
想到若白,百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字句浮现在眼前:"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武道最纯粹的样子..."
"砰!"百草一拳砸在地板上,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不能理解若白的态度——明明在乎她,却要把她推开。
晨光渐渐透过窗户洒进来。百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决定去资料室查一些国家队历届选手的资料,或许能帮助她做决定。
松柏道馆的资料室在一楼拐角,平时很少有人来。百草轻轻推开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她走向标有"国内赛事"的书架,开始翻阅近年来的比赛年鉴。
"国家青年队...国家青年队..."百草小声念叨着,手指划过一本本厚重的资料集。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若白——岸阳松柏道馆"。百草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抽出那本三年前的《全国元武道锦标赛特辑》。
翻开内页,一张大幅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年轻的若白站在领奖台上,左眼包扎着纱布,却依然挺直腰背,右手放在胸前。报道标题赫然写着:《新星若白带伤夺银,赛后宣布退役震惊全场》。
"退役?"百草瞪大了眼睛。若白师兄曾经参加过全国锦标赛?还拿了亚军?为什么他从未提起过?
她急切地阅读报道内容:
"...在半决赛中,若白为保护同场训练的师弟妹,冒险拦截失控的训练器械,导致左眼上方严重割伤。医生建议退赛,但他坚持完成比赛并夺得银牌..."
"...赛后采访中,这位20岁的新星突然宣布退役决定。'有些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下去。'当被问及原因时,若白仅如此回应..."
百草的手微微发抖。报道旁边还有一张小图:若白躺在医院病床上,纱布遮住了半边脸,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这就是他眼角疤痕的来历。他曾经距离国家队只有一步之遥,却选择了放弃。为了保护别人而受伤,又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前程...
"原来你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百草猛地抬头,看到晓莹揉着眼睛站在那里。
"晓莹!"百草慌忙合上杂志,"你怎么..."
"起床发现你不见了,猜你就在这儿。"晓莹走过来,目光落在百草手中的杂志上,表情突然变得复杂,"啊...你发现了。"
百草紧紧抓着杂志:"你知道这件事?"
晓莹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整个松柏的老学员都知道。那是若白师兄最后一次比赛。"她指了指杂志,"他本来已经被内定进国家队了,但受伤后突然宣布退役,连喻馆长都劝不动。"
"为什么?"百草急切地问,"既然伤好了,为什么不再比赛?"
晓莹摇摇头:"没人知道确切原因。有人说他是担心视力受损影响发挥,有人说是因为那次受伤让他失去了最佳状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胡亦枫师兄有一次说漏嘴,提到若白家里当时出了些事,需要他回来。"
百草的心揪了起来。她想起若白总是冷静自持的样子,想起他教她时严厉却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想起他说"你不该被这里限制"时眼中的复杂情绪...
"百草,"晓莹突然认真地看着她,"若白师兄现在对你做的事,和他当年对自己做的很像。"
"什么意思?"
"牺牲自己的感情,成全对方的未来。"晓莹戳了戳百草的额头,"笨蛋,他喜欢你,所以宁愿自己难受也要你接受国家队邀请啊!"
百草呆住了。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听到晓莹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百草低声说,"我不想离开松柏,不想离开...他。"
晓莹握住她的手:"那就告诉他啊!若白师兄把自己困在过去太久了,需要有人把他拉出来。"
百草低头看着杂志上若白年轻的脸庞,下定决心般点点头。
整整一天,百草都在寻找和若白单独谈话的机会。但他似乎有意避开她,每次她靠近,他总会找借口离开。
傍晚时分,百草终于在道馆后的樱花树下堵住了若白。他正在整理训练器材,看到她走来,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师兄,我们需要谈谈。"百草直接挡在他面前,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若白放下手中的护具,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什么事?"
夕阳的余晖透过樱花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道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此刻在百草眼中却成了勇气的证明。
"我去了资料室。"百草直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关于你退役的报道。"
若白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这是百草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过去的事,不重要。"他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
"重要!"百草上前一步,"你为了保护别人受伤,又放弃了国家队的机会。现在你又要我重复你的选择吗?"
若白猛地抬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百草逼问道,"你明明不想我走,为什么还要推开我?"
樱花无声地飘落,有几片落在若白的肩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百草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为了武道放弃一切,最后却一无所有。"若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包括我自己。"
百草的心像被刺了一下:"师兄..."
"你有天赋,百草。"若白抬起头,眼神不再掩饰其中的痛苦,"比我当年更有天赋。如果因为我而限制了你的发展,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这是若白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如此脆弱的一面。百草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他的手:"但如果那不是我要的呢?如果...如果我更想留在你身边呢?"
若白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的手在百草掌心中微微发抖:"这不理智。国家队——"
"廷皓前辈来了。"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他们。胡亦枫站在道馆后门,表情有些尴尬,"呃...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若白迅速抽回手,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知道了。"
百草失落地看着若白离去的背影,但心底却燃起一丝希望——至少现在,他们之间的坚冰已经出现裂缝。
会议室里,廷皓正悠闲地喝着茶,看到两人进来,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啊,我们的冠军和她的传奇教练。"
若白面无表情地坐下:"什么事?"
廷皓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折中方案。百草可以保留松柏学籍,同时参加国家队集训。非集训期仍回松柏训练。"
百草惊讶地睁大眼睛:"这...这可以吗?"
"当然。"廷皓微笑,"只要若白同意与国家队教练组合作,定期交流训练计划。"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若白,"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她的发展受限,也不必...分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足以让若白的表情微微变化。
"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方案?"若白警惕地问。
廷皓耸耸肩:"因为我了解你,若白。三年前那件事后,你一直把自己困在松柏。"他的目光变得严肃,"但百草不该为你的过去买单。这个方案对大家都好。"
会议室陷入沉默。百草紧张地看着若白,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棱角分明,那道疤痕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我需要考虑。"若白最终说道。
廷皓点点头:"合理。不过..."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有时候最大的勇气不是牺牲,而是允许自己幸福。"他朝百草眨眨眼,"明天给我答复?"
送走廷皓后,百草和若白站在道馆门口,夜色笼罩着他们。远处传来几声蝉鸣,夏夜的风带着花香。
"师兄..."百草轻声开口。
若白转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回去休息吧。明天...明天我会做出决定。"
百草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她转身走向宿舍,却在几步后停下:"若白师兄。"
"嗯?"
"当年你说'有些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下去'。"百草没有回头,"但如果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呢?"
她没有等待回答,继续向前走去。但身后那长久的沉默,和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已经告诉了她很多。
宿舍里,晓莹正翘首以待:"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百草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廷皓前辈提出了新方案...若白师兄说要考虑。"
晓莹吹了声口哨:"所以现在球在他那边了。"她凑过来,促狭地笑着,"不过你刚才是不是表白了?我在窗口都看到了!"
百草抓起枕头捂住脸:"没有!我只是...只是问了个问题!"
"啧啧啧。"晓莹摇头晃脑,"若白师兄那个闷葫芦,不直接说清楚他是不会明白的。"
百草从枕头缝里看她:"那怎么办?"
"简单!"晓莹打了个响指,"明天他要是还犹豫,你就直接亲上去!看他还怎么装冷静!"
"范晓莹!"百草羞得把整个脸埋进枕头,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无论明天若白做出什么决定,至少有一点百草很确定——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