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森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聚居点。

那是几栋用原木搭建的小屋，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条溪流的两岸。炊烟从某栋屋子的烟囱里升起，偶尔能看见人影在屋前走动。

“有人。”唐二打的手已经摸上了背后的枪，“小心点。”

他们靠近最近的一栋木屋。屋前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正在晾晒衣服，动作娴熟自然，和任何一个普通村庄里的少女都没有区别。

但牧四诚在看到那个少女的侧脸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张脸他认识。

或者说，他曾经认识。

那是在他还读大一的时候，隔壁实验室的一个女生。跳级上来的但她比他低一届，专业方向高度重合，两人在几次学术会议上碰过面，还一起合作过一个小项目。她聪明、勤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导师提起她时总是一脸欣慰。

后来听说她退学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而现在，她正站在这个诡异的副本里，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条斯理地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挂在晾衣绳上。

“江……临？”牧四诚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他想张口重说那个名字，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发出来的只有“江临”。

少女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十四五岁的脸——比牧四诚记忆中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还没有那种被学术压力折磨出的疲惫，只有少女特有的鲜活和灵动。

她歪了歪头，困惑地看着牧四诚：“你认识我？”

牧四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认识她。但在这个副本里，她应该是“NPC”，是一个被困在这个循环里的数据，是一个从未离开过这片森林的少女——

可她明明是他现实世界里认识的人。

“你是……”江临打量着牧四诚，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现代装束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是外面来的人吧？来求圣女帮忙的？”

她笑得很自然，完全不像是在演戏。

“我叫江临，今年十五，从小在这里长大。”她指了指身后的木屋，“我家就在这儿，要不要留宿一晚？森林里天黑得早，你们今晚应该出不去了吧？”

牧四诚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刘佳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笑盈盈的少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白柳走到牧四诚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牧四诚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一些，“那就打扰了。”

江临高兴地推开门，招呼他们进去。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粗糙的画，画的是蝴蝶和森林。

“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水。”她说着，转身进了里屋。

牧四诚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她不是NPC。”唐二打的声音很低，但很肯定，“至少不完全是。NPC不会有那么自然的反应。”

“但她也不完全是真人。”刘佳仪接话，灰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她的年龄不对，记忆不对，身份也不对。除非……”

“除非她在这个副本里活了很久。”白柳替她说完，“久到她的时间已经停滞了。”

牧四诚攥紧了拳头。

“这个副本……”他的声音有些哑，“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外面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江临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传出来：“不好，有人进林子了！那些蝴蝶……那些蝴蝶要攻击他了！”

白柳霍然起身。

窗外，森林的方向，原本安静的蝶群突然像炸开的烟火一样四散飞舞，而飞舞的中心，隐约能看见一个狼狈逃窜的人影。

而被那群蝴蝶追着跑的

是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一个人。

刘怀。

那个在福利院副本里，用自己换回了妹妹一线生机的刘怀。（好像是，后面二刷完再来改）

那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此刻他正跌跌撞撞地从森林边缘冲出来，身后追着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那些蝴蝶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能看见血管，能看见骨骼，能看见血液流动的样子。

“救……”他发出的声音是破碎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救救……我……”

刘佳仪的呼吸停了。

她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见什么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哥……”

那一声喊得极轻，轻到连站在她身边的牧四诚都差点没听见。但刘怀听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张脸比刘佳仪记忆中年轻太多——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还没有被仇恨扭曲，没有后来那些阴暗和疯狂，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眼睛里带着惊慌和茫然。

他看着刘佳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

“你……认识我？”

刘佳仪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轻微的颤抖变成剧烈的颤抖，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白柳伸手扶住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朝刘怀走过去。

“刘怀。”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认不认识我。”

刘怀困惑地看着她。那些蝴蝶还在往他身上落，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身后木屋的轮廓。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歪着头，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艰难地从记忆深处往外爬，“但是我记不清了。我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叫刘怀，我住在这里，我每天都要去森林里采蘑菇……”

他顿了顿，看着刘佳仪的眼睛，突然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要哭？”

刘佳仪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水痕。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从那个晚上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现在她哭了。

“我是你妹妹。”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刘怀，我是你妹妹。”

刘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蝴蝶突然疯狂地振动翅膀，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完全透明——然后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刘佳仪扑了个空。

她的手穿过那片雾气，什么也没抓住。

“哥——！”

她的喊声在木屋前回荡，但回应她的只有那些蝴蝶渐渐远去的振翅声。

江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走到刘佳仪身边，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难过了。”她的声音很轻，“他会回来的。每次都是这样。那些蝴蝶把他带走，过几天他又会从森林里走出来，什么都不记得，重新开始。”

刘佳仪猛地抬起头：“每次？他这样多少次了？”

江临想了想：“我记不清了。很多次吧。从我住在这里开始，他就一直在。有时候是采蘑菇的时候被蝴蝶追上，有时候是在森林里迷路，有时候是被野兽追赶——每次都是一样的。那些蝴蝶把他变成透明的，他就消失了。然后过几天，他又会从森林里走出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像是已经见过太多次，早就不会为此感到惊讶了。

“他每次都问我认不认识他。”江临补充道，“但我真的不认识他。我只是看他可怜，有时候给他一碗水喝。他好像很想记住什么，但什么都记不住。”

白柳看着江临，突然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江临歪着头想了想，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很久了吧。我记不清了。我从小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见过其他人吗？除了刘怀，还有没有其他从森林里走出来的人？”

江临点点头：“见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森林里走出来。有的像你们一样，成群结队地来；有的像他一样，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但最后都一样——那些蝴蝶会来找他们，把他们变成透明的，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她说着，指了指远处的森林：“那边还有很多。有的住在别的木屋里，有的住在山洞里，有的就在森林里游荡。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有时候他们会互相问认不认识对方，但谁都不认识谁。”

牧四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想起江临——现实世界里的江临，那个聪明勤奋的女生，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学妹。她退学之后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江临可以在这里“从小长大”，刘怀可以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死亡又复活——

那这个副本里，到底困着多少现实世界里消失的人？

“圣女。”唐二打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的圣女，能帮我们什么？”

江临的眼睛亮了一下：“圣女可以让你们看见真相。森林的真相，蝴蝶的真相，一切的真相。但看见真相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江临摇摇头：“我不知道。每个人付出的代价都不一样。有的人看见了真相，然后就再也没有从圣女的山洞里走出来。有的人走出来了，但变得和那些森林里游荡的人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的人……”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还有的人，变成了蝴蝶。”

一阵风吹过，森林里传来沙沙的声响。那些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重新落回树枝上，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木屋前这群不速之客。

白柳抬起头，看向森林深处。

在那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山的轮廓。山的顶端，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渐暗的天色中一闪一闪，像是在召唤什么人过去。

“今晚在这里休息。”他说，“明天，我们去见圣女。”

刘佳仪没有说话。她看着刘怀消失的方向，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那个被蝴蝶带走的少年还能不能从森林里走出来。那就，以女巫的身份祝他死里逃生吧。

第二章：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