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打草惊蛇,林晏和沈韶杰商议好行动计划后,便让刘常沈韶杰护送离开了沈家小饭馆。
谢泠虽被林晏否决了钻狗洞的提议,却也没闲着,她回到云水苑后,找出纸笔,凭着沈韶光的描述,大致画出了云来后院的布局草图,尤其是那个狗洞的位置,以及可能通往仓库的路径,以便林晏心中有数。
然而明明他们做了如此万全的准备,行动还是失败了,林晏刚进后院库房,就发现那些被标记过的箱子被偷梁换柱,箱子里的东西早已被转移,只剩下些空木盒和碎石块。
林晏见状心中一沉,暗道不好,正欲退身,陆昀已经架着沈韶杰的脖颈出现在库房门口,好在陆昀武功不高,他几招就救下了沈韶杰,然后三人安全逃出了云来。
林晏回到沈家小饭馆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虽然先行回来的沈韶杰说了,他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在那批货里放了个自嗨香料包,只要货一被搬动,香料包里的粉末就会散发出独特的异香,即便隔着几条街也能闻见。
可直到看见追着香料而去的林晏平安归来,谢泠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她快步迎上前,接过林晏沾染了些许尘土的佩剑,担忧道:“怎么样,找到了没?”
林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声道:“陆昀将货物都转移到了奉贤巷的一处私库,我看了,全是盐铁。”说着,他看向沈韶杰,笑着说“这次真的多亏沈兄你,若没有你用香料做引路标记,我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私库。”
沈家人原本都对沈韶杰的吹嘘表示万分的怀疑,此刻见林晏这般郑重道谢,这才信了几分,看向沈韶杰的眼神里也多了些赞许。
沈韶杰被林晏当众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里却还硬撑着:“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沈家杰郎!”
谢泠闻言,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先前的紧张和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林晏则神色一凛,转向沈家人,沉声说道:“今夜之事,此时怕已传到素水城,赵王定不会善罢甘休,干爸干妈,你们且先搬回云水苑,那里有守卫把守,相对安全些,我和阿泠也能放心些。”
沈家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担忧的眼神。说实话,他们心里确实惴惴不安,谁都明白赵王那个伪君子的为人,生怕他会因为今晚的事怀恨在心,日后伺机报复。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都清楚地意识到当前的处境:若是此时匆忙搬回云水苑,虽然确实能获得更多保护,但这个举动本身,无疑是在向赵王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今夜林晏夜探云来酒肆,并非一无所获,而是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信息或证据。
于是在犹豫了片刻后,沈韶光缓缓开口:“少尹,阿泠,你们就别担心我们了,我们能保护好自己,况且,若此时搬回云水苑,反倒显得心虚,更容易引起李昂的猜忌。我们家现在每天都要去给长公主送三餐,长公主还举荐了我们入宫承办端午宫宴,有长公主这座大靠山在,赵王一党必定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手,除非他们已经按捺不住,要将狼子野心昭告天下。”
沈韶光的话得到了沈家其他人的附和,他们纷纷表示要继续留在小饭馆。
与林晏和谢泠共同面对可能的危险。林晏见沈家人态度坚决,心中虽仍有担忧,但也明白他们的顾虑和决心。
林晏和谢泠对视一眼,见沈家人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行劝说。林晏思索片刻,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人通知我和阿泠。”
随后,林晏和谢泠便离开了沈家小饭馆,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赵王第一个报复的人居然是林晏,而且报复来的那么快。
三日后林晏上朝时,罗御史参了林晏一本,说是云来酒肆前掌柜冯立,敲响登闻鼓,状告林晏滥用职权,伙同刑部尚书曹融,为帮沈家小饭馆摘掉吃死食客的嫌疑,竟将他屈打成招,还伪造证据,逼他认下投毒罪名。
罗御史言辞激烈,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称林晏此举严重破坏了朝廷法度,,损害了永安官员在百姓心中的公信,且林晏素日办案,常擅专越权,致使永安百姓只认林晏,而不认当今圣上,长此以往,恐生不臣之心,是以要求圣人严惩林晏,以正朝纲。
估计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所以即使有裴斐和曹融帮林晏据理力争,圣人还是查都没查,当场就停了林晏京兆少尹一职,让他闭门思过,静等后续调查结果。
对于林晏被停职一事,谢泠倒没有过多的担心,当时冯立投毒一案,证据确凿,只要认真查查,便可知那个冯立是在说谎。
至于擅专越权,只要咱那位圣人没有被猪油蒙了心,稍微想想就能明白,林晏所谓的擅专越权,全因那些酒囊饭袋的不作为,百姓状告无门,才不得不找上林晏这个京兆少尹,若真要追究起来,错也不全在林晏。
只是话虽这么说,当看到林晏离开京兆府前,还不忘给程虎徐二郎他们安排好去处,谢泠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涩。她明白林晏这是不想连累身边的人,即便自己身处困境,也依然在为他人考虑。
可谁又来考虑考虑他呢?
就连他自己,似乎都忘了要为自己打算打算,只一心想着如何不拖累旁人,而且最让谢泠心疼的是,他的反应太冷静了,仿佛被昔日如父般疼爱了自己十七年的赵王算计停职,对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甚至就连回到云水苑后,林晏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坐在书桌前,静静地翻阅着一本旧书,仿佛外界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那专注的神情,让谢泠看了,心里更是不是滋味。
她知道,林晏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没事,他很好,不需要别人为他担心。可这样的他,却更让谢泠心疼。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晏看了好一会儿书后,谢泠终究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旧书。
林晏见状抬起头,目光撞上谢泠满是心疼的眼眸,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安抚:“阿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不,你有事。”谢泠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温柔而坚定,“林晏,你不需要总是这样独自承担一切。你还有我,还有刘常和干爸干妈他们,我们都愿意与你一同面对。”
林晏的眼神柔和下来,他轻轻握住谢泠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心中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几分:“我知道,阿泠。只是,有些事情……”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泠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用无声的陪伴给予他力量。
过了许久,林晏才缓缓开口:“当年阿耶阿娘惨死,我和刘常出逃,在外流浪,容易生病。他怕我死了,就给我延请名师,教我习武强身,他看起来是那么正直纯厚,还自小教导我要忠君爱国、持守正道。我知道,他这么对我,是因为我酷似他早夭的长子李晟,晟与晏,都取自光明晴朗之意,连安然这个字,都是他为李晟准备的。但我仍然感激他,感激他救我于水火,教我于懵懂,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他手沾我满门鲜血,还假惺惺装成是我家人!”
说到这里时,林晏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眼中交织着痛苦与愤怒:“十七年,整整十七年,我视他如父,敬他如神,可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他满口仁义道德,却让崔家惨遭夷族惨祸!焉知他座下还有多少,无名无辜的累累白骨!”
谢泠轻轻拍着林晏的背,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虽然她在赵荀之说出是赵王逼他时,她就已经猜到了崔家当年的夷族惨案,八成是赵王的手笔,可当亲耳听到林晏说出这一切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心惊。
林晏八成也是那时就已经猜到了,只是他一直在找证据,他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也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更不愿相信自己敬重了十七年的人,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徒。
如今所有证据确凿,那些过往的温情与教导,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林晏心上,让他痛不欲生。
谢泠不敢想象,在赵荀之失踪后的这七个日夜,林晏是如何在巨大的痛苦与迷茫中,独自梳理着这错综复杂的真相。
而她竟始终从未察觉。
谢泠心中满是自责与疼惜,她从身后紧紧抱住林晏,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她能感受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里藏着无尽的委屈、愤怒与绝望。
“林晏。”谢泠轻声唤他,“我知道你很自责,自责自己错将仇人当恩人,可这并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年纪尚小,又怎会看透那伪善之下的狠辣。错的是他,是那个满口仁义却心狠手辣的李六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那么艰难的情况下,你成功从崔府逃了出来,你还一路做到了京兆少尹的位置,如今还亲手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同时我也很庆幸,庆幸因为你长得像李晟而被赵王收养,更庆幸这十七年里你对他投以真心,才让你有机会一步步走到今天。林晏,错不在你,你真的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晏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着,但那颤抖似乎渐渐平缓了些。他缓缓转过身,将谢泠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中所有的阴霾:“阿泠,谢谢你。若不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撑过这艰难的时刻。”
谢泠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林晏,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了,你还有我,还有那些在乎你的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我们手中。不管前路多么艰难,我们都携手共进,好吗?”
林晏将下巴搁在谢泠的肩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阿泠,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两人相拥许久,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待情绪渐渐平复,林晏松开谢泠,目光变得坚定起来:“阿泠,圣上虽停了我的职,但他并未下旨降罪,圣人是仁君,我想明日进宫面圣,将目前所掌握的证据面呈圣人,说明事情原委,求圣人彻查赵王。”
话音未落,刘常从门外雨幕中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沈韶光,刘常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可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笑意:“郎君,阿嫂,沈娘子找到可以带我们走山路进枫林镇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