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寂静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陈默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声。
晚餐桌旁,父亲翻阅报纸的哗啦声,母亲摆放碗筷的轻响,都像是覆盖在这片沉重寂静上的薄冰,脆弱得不堪一击。
少了一把椅子。餐桌一侧,那块略微褪色的地板区域,原本应该放着姐姐陈隅的椅子。
“姐呢?”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父亲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眉头微蹙,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随即化为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温和:“小默,你一直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强调,“不要总说这些奇怪的话。”
母亲把盛着煎蛋的盘子推到他面前,也有些奇怪,“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昨晚又熬夜了?”
陈默低下头,盯着瓷盘边缘冰冷的反光。那种熟悉的、被剥离的感觉又来了。
空气里属于陈隅的那一部分,被无声无息地抽走了,只剩下真空般的不适感,只有他能感觉到。
与她有关的记忆再次被完美地修正,严丝合缝,仿佛陈隅从未存在过。
这不是第一次了。从小到大,姐姐会周期性地“消失”。
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更彻底的存在抹除——痕迹、记录,以及除他之外所有人的记忆。然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她又会重新出现,仿佛从未离开,只有陈默保留着这循环往复的记忆。
他沉默地吃完早餐,借口回房复习,快步上了楼。
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他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他需要证据,证明不是自己疯了。
他知道证据在阁楼。
那是他唯一的锚点。
确认楼下没有动静后,陈默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踏上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阁楼更暗,堆满了被遗忘的旧物,灰尘在唯一的气窗透进的光柱里缓慢浮沉。
他熟稔地走到最深处,挪开一个看似沉重的旧木箱,手指探进后面墙壁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指尖触到了熟悉的粗糙纸质。
他的心猛地一沉,又提了起来。还在。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是一本黑色硬壳的笔记本,没有标题,边角磨损严重。
他靠着墙壁坐下,膝盖抵着胸口,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翻开了它。
笔迹是陈隅的,凌乱,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
“9月12日。他们又在书房争吵。声音很低,但我听见了‘错误’、‘修正’……还有我的名字。恐惧像冰水,浸透了我。”
“10月5日。陈默偷看了我的素描本。他以为我不知道。那幅画……画的是我们小时候去过的废弃植物园。他看得很久。为什么他对那里感兴趣?”
“11月20日。界限越来越不稳定了。我能感觉到‘另一边’的拉扯。下次……还会是我吗?还是……”
“12月3日。如果消失的是我,陈默会记得吗?他必须记得。否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陈默的指尖冰凉。废弃植物园?他确实模糊记得一个满是玻璃碎渣和枯萎藤蔓的地方,但细节像是蒙着厚厚的雾。
陈隅明显发现了他在她消失时的一举一动,甚至提到了“另一边”……这是什么意思?
他压抑着加速的心跳,往后翻。后面的纸页似乎更新。
“1月15日。他又来了。像寻找线索的侦探,在我的痛苦里挖掘。可惜,他找错了方向。”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因为今天就是 1 月 15 日。
下一行,字迹陡然变得尖锐、刻骨:
“陈默,你以为我,真的只是被动等待吗?”
再下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深重,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消失的轮回里,谁才是真正的‘错误’需要被修正?”
“找到植物园。答案在温室。”
“小心……他们。”
……
陈默猛地合上日记本,汗珠从额角滑落,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消失!
姐姐在引导他,或者说,在利用他仅存的记忆,将他引向某个核心。
“他们”是谁?父母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回想起父母那张完美无缺的、永远温和关切的脸。
“错误”需要被“修正”……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皮发麻。他不是旁观者,他甚至可能是……目标之一?
他必须去那个植物园。
将日记本小心藏回原处,陈默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摊开习题册,手指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需要计划,需要在不引起“他们”注意的情况下,去往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房间里的寂静依旧沉重,但现在,这寂静里仿佛充满了无声的注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地画下一个扭曲的、破碎的温室轮廓。
这个世界,从未如此模糊。
姐姐,对不起,但你永远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