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
我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裱画店,日子过得像宣纸一样平。直到那个雨天,她抱着一卷画闯进来,发梢滴着水,眼里有惊慌的光。
“能修吗?”她展开画卷时,手指在抖。
那是一幅仕女图,绢本设色,画中人身着月白襦裙,执扇而立。奇怪的是,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
“这画有些年头了。”我拈了拈绢布,“修复要费些功夫。”
她松了口气:“多久都好,我等着。”
她叫沈素衣,住在城西的沈家老宅。自那日后,她常来看修复进度,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只是静静坐着。我渐渐知道她独居,父母早逝,守着祖宅过活。
画修到一半,怪事开始发生。
先是发现画中人的衣纹在变。昨日还是广袖垂落,今晨就变成了挽袖执笔。接着是背景,原本的亭台楼阁,渐渐变成了梅林竹径。
“这画……会自己改?”我忍不住问。
沈素衣低头绞着帕子:“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会随着守画人的心境变化。”
我更疑惑了。修复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古画。
那夜我留在店里赶工,子时过半,忽然听见细微的声响。循声望去,画中竟有个人影在动——执扇的女子缓缓转身,面容渐渐清晰。
是沈素衣的脸。
我惊得后退,碰倒了画缸。再抬头时,画又恢复了原样。
第二日我去沈家送画,开门的是个老仆。
“小姐在祠堂。”他引我穿过重重庭院,廊下的紫藤开得正盛。
祠堂里,沈素衣跪在蒲团上,面前供着那幅画。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缭绕中,画中人的衣袂似乎在飘动。
“你来了。”她回头微笑,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像双十年华的女子。
我递过画轴,她却不接:“这画本该由你保管。”
“为何?”
“因为画中人,本就是你故人。”
我愣在原地。她却起身推开祠堂的侧门,里面竟是个灵堂。牌位上写着:先妣沈氏素衣之灵位。卒于永昌七年。
永昌是前朝年号,距今已百年。
“你是……”
“我是沈素衣,也不是。”她抚过牌位,“沈家女子,代代同名。百年前那位素衣小姐,为情所困,自缢而亡。临终前请画师作了这幅画,将一缕魂魄附在其中。”
她转向我,目光哀戚:“而那位画师,就是你的前世。”
我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忽然头痛欲裂。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梅林里的相遇,月下的盟誓,还有她穿着嫁衣悬梁的身影。
“这一百年,我守着这幅画,等着你每一世转生。”她声音渐弱,“可魂魄快要散尽了……”
画中女子的面容越来越淡,渐渐化作一片空白。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接到她落下的一滴泪。泪水渗进掌心,化作一点朱砂痣。
回到店里,我展开那幅画,对着空白的画布研墨调色。笔尖落下时,手腕不由自主地移动——画出了一个执扇女子的轮廓。
原来有些缘分,即便过了百年,依然会在笔墨间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