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虞跳进海里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自己的故事。
海水包裹她的瞬间,灼热感从双腿蔓延而上,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腿正在融化、重组,化作一条闪烁着幽光的银色鱼尾。鳞片细密如锁子甲,尾鳍薄如蝉翼,在昏暗海水中缓缓摆动。
她成功了。她是人鱼公主。
但当她浮上海面,远远望见岸上那座永远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童话小镇时,一丝不安如海草般缠绕心头。
小镇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自然。糖果色的房屋整齐排列,炊烟笔直上升,镇民们穿梭街道,每个人都挂着微笑,仿佛不会有任何矛盾。
林虞游向岸边一处隐蔽的礁石区。她的鱼尾在浅水中化为双腿,但皮肤上留下了银色鳞片的印记,从脚踝蔓延至大腿,像是某种古老纹身。
她从礁石上扯下一片海藻,勉强遮身,然后悄悄潜入小镇。
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他们低声重复着:“王子与公主要结婚了。”“真爱永恒。”“童话成真。”每个人的声音都轻柔得像在吟唱摇篮曲,脸上的微笑从未改变。
林虞挤进人群,看到那张装饰华丽的告示:艾德里安王子与塞西莉亚公主将于三日后举行婚礼。
告示特别提到,公主曾救过王子。
林虞想起安徒生笔下的人鱼故事——王子误以为邻国公主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也许她就是那个被误解的人鱼公主,而塞西莉亚是冒名顶替者。
接下来的两天,林虞潜伏在小镇边缘。她观察到一个规律:镇民们只在各自的“故事单元”内活动。
面包师只在面包店和自家之间往返,花匠只打理教堂前的玫瑰园,孩子们只在广场喷泉边玩耍。
他们不串门,不闲聊,不交换秘密。整个小镇像一台精密却冰冷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预定轨道上运行。
只有林虞是多余的零件。
02
她尝试接近王子。艾德里安王子每天傍晚会在海边散步,塞西莉亚公主偶尔陪伴。
王子英俊挺拔,但眼神总是飘向远方,仿佛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公主美丽优雅,但她的微笑和其他镇民一模一样——完美得虚假。
林虞躲在一块礁石后,唱起了歌。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旋律,而是从深海记忆中浮现的音符,古老而哀伤,像是潮汐的叹息,又像月光的哭泣。
王子停下了脚步。他转身面向大海,眼神变得迷茫又渴望。
“谁在那里?”他问。
林虞没有现身,只是继续歌唱。歌声中,她编织了一个画面:暴风雨之夜,船只倾覆,一个身影将昏迷的王子托上海滩,黎明前悄然离去。
“我记得…”王子喃喃自语,“水中的光芒…银色的鳞片…”
第二天,王子与公主发生了争吵。林虞远远看见他们在海边激烈争执,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王子的手势充满质疑,公主则不停地摇头。
最后王子独自离开,公主站在原地,第一次,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片空白,像是被擦去字迹的羊皮纸。
流言开始在小镇蔓延,像霉菌在潮湿处滋生。
最初只是窃窃私语:“听说公主不是真正的人类。”“有人说她是人鱼变的。”“她用魔法迷惑了王子。”
这些低语从面包店传到杂货铺,从广场传到教堂,每传一次就添枝加叶。
镇民们传递流言时,嘴角依然挂着微笑,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童话故事,而非毁谤他人的谣言。
林虞起初感到满意。这正是她想要的——制造裂痕,让王子怀疑公主,最终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但渐渐地,她察觉到不对劲。
03
流言的传播速度太快了,太一致了。就像有人精心编排、统一分发。而且镇民们讨论这件事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不是好奇,不是恶意,而是一种…饥渴。
第三天傍晚,事情急转直下。
一群镇民聚集在公主的住所外。他们礼貌地敲门,微笑着说:“公主殿下,我们听说您是人鱼公主。能让我们看看您的真面目吗?”
塞西莉亚公主打开门,脸色苍白:“我不是人鱼,这是谣言。”
“但很多人都这么说,”面包师温和地说,手里还捧着一篮刚烤好的面包,“如果您不是,证明给我们看就好。”
“怎么证明?”
“跳进海里,”花匠建议,笑容可掬,“如果您真的是人鱼,就会长出鱼尾。如果不是,那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公主摇头后退:“不,这太荒谬了…”
但人群已经围了上来。他们动作轻柔却坚决,像是执行某种仪式。
林虞躲在不远处的树丛中看着,内心挣扎。这不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只想破坏婚礼,不是伤害公主。
但她最终没有干预。也许这是副本必要的剧情,她告诉自己。也许公主真的是冒名顶替者,应该被揭穿。
镇民们将公主带到海边。月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如同蜡像。他们依然微笑着,将公主推入水中。
“变吧,”他们轻声催促,“让我们看看人鱼的样子。”
塞西莉亚在水中挣扎,呛咳,呼喊。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
她的双腿没有变成鱼尾,只是被海水浸透的裙摆沉重地拖着她下沉。
“她不是啊。”面包师得出结论,声音里有一丝失望。
“但她可能是别的什么,”杂货店老板低声说,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海洋里的东西,吃了也许有特别的效果。”
林虞的血液凝固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安静而有序,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镇民们将奄奄一息的公主拖上岸,有人从腰间抽出剔骨刀——那种屠夫用的,闪着寒光的刀。
没有愤怒,没有狂欢,只有一种专注的效率。他们分割、包裹、分发,整个过程几乎无声,只有海浪拍岸的节奏和偶尔的刀刃划过骨头的细微声响。
林虞转过头,胃里翻涌。她听见微弱的呜咽,然后是永恒的寂静。
当她再看向海滩时,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一片被潮水迅速抹去的暗色痕迹。
每个人离开时,手里都拿着油纸包裹的小包,脸上恢复了那种永恒的微笑。
林虞逃回海中,她的鱼尾在深水里舒展开来。她感到恶心、恐惧,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这一切发生得太顺利了,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而她只是无意中念出了第一句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