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里的秘密

哪吒庙里，香烟袅袅，混着凡人的祈愿，飘散开来。

可庙里供奉的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却没安坐在神像里听祷告。

庙宇屋檐上，一团红色适意的躺着。

一条腿搭另外一条腿上，那高高翘起二郎腿随心晃荡，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无聊”两个大字。微风拂过，撩动发丝，这轻柔非但没让他舒坦，倒像把那份无聊搅得更浓，心头愈发烦闷起来。

“小姐，咱们要在这儿参拜哪吒大神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像只活泼小鸟，围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叽叽喳喳。

少女穿着素净，没什么华丽装饰，自有一股淡雅。她脸上带着虔诚，轻轻点头：“对。” 又温和地对小姑娘说：“你去旁边站着，这香，我得亲自上。”

香点燃了，青烟缭绕。少女款步上前，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身姿沉静端庄。她微微仰头，目光静静落在哪吒神像上，凝视着那眉心的红印，眼神迷离专注，仿佛陷入了悠远的思绪。

“小姐，小姐，香不是上好啦？您怎么还跪着呀，该走啦！”小丫头歪着头，满脸不解。

那身着淡雅蓝衣的女子神色温和，却透着一股执着：“我上的香不一样，定要亲眼看着它燃尽再回。”

“香不一样？香不就只是香嘛，小姐，能有啥不一样呀？”小丫头嘟囔着，满脸困惑，“行吧行吧，您说要等，那我就在殿外候着，等香烧完再叫您。反正小姐做事总跟别人不同，我不大明白，听您的准没错儿！”小丫头嘀咕归嘀咕，还是脆生生应了，蹦蹦跳跳跑向殿外。

女子不禁莞尔，轻轻摇头。待小丫头身影消失，她的目光又落回哪吒神像上，再次发起呆来。细看便能发现，她上的香，的确与众不同。

旁人上的香，那烟雾像谄媚扭动着腰肢，一股脑儿往神像鼻孔里钻，满是讨好。

她这柱香却截然不同。烟缕笔直得像根线，毫无迂回婉转，径直朝着云霄冲去。在周围那些弯弯绕绕、缠缠绵绵的香烟里，它孤零零挺立着，如同一把锐利的剑，刺破所有包围，直直杵到神像面前。

就在这时，那笔直冲天、仿佛要戳破天灵盖的奇异香气，惊得哪吒陡然坐起！红光一闪，他已隐身出现在女子面前，死死盯住她面前那柱香。

这香的气息浓烈异常，像揉进了太苍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又裹着幽幽梅香，凛冽混着清幽，冲得哪吒灵台一清，连思绪都仿佛被这独特的香气引着，透亮起来。

奇怪。”哪吒忍不住低声嘀咕，又凑近使劲儿闻了闻。“真邪门儿，这姑娘点的香，味儿怎么跟别人差这么远？”他心里直犯嘀咕。平常人烧的香，都裹着股浓浓的念想和欲望，沾着尘世的味儿。可她的香却干净得很，一丝俗念也无，非但不浊，闻着反倒让人心神安宁，脑瓜子都清亮了几分。“怪！真他娘的怪！”哪吒眉头拧了起来，心头的疑惑像猫爪子挠似的，“不图个啥，还点这么柱奇香？”

哪吒静静杵在那柱香前头，鼻尖绕着那独特的味儿，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闻着闻着，眼神儿就不由自主瞟向蒲团上跪坐着的女子。她身板挺得笔直，乍一看，跟尊上好的瓷人儿似的，倒像是在诚心拜着呢。

可哪吒细细一瞧，不对。她的眼神儿没像寻常香客那样，满含热望地在神像身上乱扫，就直勾勾地定在他神像眉心的红点儿上。那眼神有点空，魂儿好像早飞了，不知神游到哪方天地去了。

哪吒心里那点好奇劲儿更盛了，他绕着这女香客慢慢踱步，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个遍。末了，他轻轻蹲下身，跟少女齐平了视线，眼睛死死盯住她的。少女眼神迷迷瞪瞪，像隔了层雾，心思不知飘在哪个犄角旮旯。哪吒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是真魂儿出窍了，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外头啥动静都感觉不到。

“真够邪乎的，”哪吒心里直犯嘀咕，“啥也不求，她点哪门子香啊？” 他目光钉在眼前这少女脸上，想从那神情里挖出点答案。可少女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浮，对哪吒的困惑浑然不觉。那柱奇香还在悠悠燃着，散着股子捉摸不透的气息，仿佛也在应和着这女香客身上的谜。

哪吒活了这么久，庙里进进出出烧香的人，他见得海了去了。那些脑袋里想的，掰开揉碎了看，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不是求升官发财，就是盼着儿孙满堂，再不就是想家里金银堆成山。要么两眼放光求财神爷垂青，要么一脸虔诚巴望生个大胖小子。

可眼前这姑娘，他却是头一遭碰上这么个怪人。踏进庙门，一举一动竟没沾上半点功利心。她不像别人那样，一脸热切地求着仕途亨通；眼里也没闪着对金山银山的渴望；更没流露出半点想给家里添丁进口的意思。这在见惯了人间百态、各种祈愿的哪吒眼里，实在新鲜得紧，也费解得紧。

哪吒那点好奇心实在按不住了。他凑得更近，对着女子的额头，轻轻吹了口气。那少女像是被这气息惊扰了，下意识地眯起眼，头也微微低了下去。接着，她慢悠悠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抬手，轻轻擦了擦眼睛。

她眨了眨眼，水汪汪的眸子望着前头，小声嘟囔：“怪了，哪来的风？吹得人眼睛痒痒的。” 哪吒这才回过味儿，自己刚才那举动，好像有点……不妥当？心里头顿时有点臊得慌。他像个闯了祸的毛头小子，赶紧往后蹭了几步，然后“哧溜”一下，又蹿回外面的屋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