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青山的尽头泛起一抹鱼肚白,太阳准备爬上山头。医院还是一副安静熟睡的样子,但在住院部的第四楼,某个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却因兴奋而睁开双眼。
病床前的身份牌上贴着患者的信息——“林愈”。从病床上爬起的林愈没有初醒的迷迷糊糊,也没有什么睡眼惺忪。林愈拿着昨晚准备好的衣服冲入了卫生间。
卫生间大门反锁,从紧闭的大门里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洗漱声。林愈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住院之后的模样。本来肉就不多的脸变得更加消瘦,健康的红晕褪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惨白。林愈深深叹口气。无奈。
林愈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部的不适感也接踵而至。
林愈趴在洗手池边上干呕,胃传来的阵阵疼痛,眼前也被彩色的马赛克填满。
林愈做着深呼吸调整状态,抬手将眼角的几滴生理性泪水擦去换好衣服走出去。
今天是林愈出院的日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周暖与林泽推开房门,看到坐在病床上摆脚发呆的林愈。发呆的林愈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比任何枪械都难压。
听到看房门被推开,林愈转头看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接自己的父母。
虽然林愈已经很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了,但见到林泽和周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抱住他们。“爸,妈。医生说可以回去接受药物治疗了,赶快办手续回家了,好不?”
周暖与林泽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喜,下意识看向对方,满眼的喜悦没有藏住溢出眼角。林泽和周暖也从略显憔悴的面容中回应一缕笑容。
夫妻俩在内心感叹“难得啊!”。自从林愈知道自己患病以来,林愈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笑了。
林泽摸摸林愈的脑袋,转身离开病房办理出院手续。周暖帮林愈一起收拾行李,带上“行李”离开这一方“小世界”。
林愈回头望一眼住院楼,暗暗祈祷自己不要再回到此处。
周转去放行李,留下林愈一人坐在穿过医院绿化带的长廊上。此时正值宁城枫叶红火的季节,枝繁叶茂的枫树上挂着一片片烈火,荡起生机的涟漪。林愈走至树下,在较低的枝头择下一片,欣赏大自然在“剪纸界”的鬼斧神工。
纹理分明的叶脉遍布整个叶片,像血管一样错综复杂但有条不紊。望枫树满头的红发,林愈没头没尾感叹。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感谢您让我感受到了生机。”
林愈沉浸于“氧吧”的怀抱,贪婪地汲取拂红叶之清风的养分。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传来,林愈扭头看去。遇到与生机格格不入的黑色身影,与林愈擦肩而过。
那人似乎察觉到淋浴的目光,皱眉微微扫一眼林愈便收回。没有停留,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有的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的眼神。那人似一阵穿堂的清风消失在拐角,不留痕迹。
仅仅对视一眼,那人眼中的暴戾、冷血便被一览无余。在黑色的帽衫下是一张英俊,却带着几分戾气的帅脸,眼神中夹带着几分烦躁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林愈出神看向地面,一滴暗红色的血液在地上绽开。应该刚落下,不会太久。
“这是刚刚那人留下的!刚打完架吗?打这么狠!”林愈啧了声,顿时对这种人拉远了几分距离。
“林愈,回家!”林泽从住院大厅回来,似是解脱似是安慰地招呼林愈。
耳朵捕捉到“出院”、“回家”之类的词,林愈如条件反射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刚跑到林泽跟前,熟悉的疼痛感再度席卷而来。林愈吃痛捂着胃,颤抖着缓缓蹲下。
林泽早已习惯了林愈发病,将林愈扶起。拧开手里矿泉水的瓶盖递给林愈,一边帮林愈顺气一边警告。
“陈医生说你不能太剧烈运动,跑这么快,医生说的话都忘干净了?”
林愈没回答,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冲击得他开不了口。林泽叹了口气,扶起林愈向周暖走去。
周暖看到林愈的样子,就知道林愈的胃病又发作了。周暖抬手帮林愈擦掉眼角的泪花,心疼得宛如刀绞,几滴血泪在周暖心头滚落。
林愈抬起头,对着周暖挤出一丝笑容。
“妈,我没事。”
这短短的四个字不只传入周暖的耳朵,也深深敲打在了要害,直击灵魂。
周暖又怎么会不知道林愈那爱逞强的性子,心疼地摸摸林愈苍白如纸的脸颊。
林愈又强灌下一口水,压下那令人厌恶又折磨的感觉才上车。
车辆行驶在道路上,林愈躺在后座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如电影般闪过。
碧绿的江水,繁忙的城市,处处飘出独一无二的人间烟火气。
林愈吹着微风缓缓闭上眼睛,不去注意自己从未去过的地区,强制打消自己内心的向往。
毕竟,梦就是梦,就是虚无缥缈而又遥不可及。
林愈自己身体是什么样,自己再清楚不过。林泽和周暖也得忙于工作,才能承担起林愈的药费。
多次的住院治疗,早已将林愈的身体糟蹋得千疮百孔,体力什么的早大不如前了。
林愈只要稍微跑一点就得喘粗气。更何况还有发病的不确定因素,林愈早已习惯在小小的一方天地。
让时间带着他的生命与曾经缓缓逝去。
林愈自嘲地笑笑,给朝夕相处的好友播去电话。
“苏漾,我出院了。”
“好事啊,必须好好庆祝一下。等着,我我待会就来。”苏漾一向是这幅朝气蓬勃的样子,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
林愈轻抚屏幕中的苏漾二字,结束了通话。正是因为人生太短了,才更要珍惜身边一个人。
哪怕,哪怕,自己有一天走了,也不会轻易被人遗忘……
“被人记住,应该也值了。”无力的叹息轻轻荡漾在少年心房,挥之不去。
林泽看林愈的样子,知道这小子又开始胡思乱想。一声呼喊将林愈拉回现实,顺手把陈医生开的药递给林愈。
林愈注意到除药物以外,还有一张纸,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沿着折痕张开纸张。林愈看到“禁止食用”上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单,没给吓晕过去。
林愈双手挠头,抓狂似地抱怨:“陈医生会读心术吗?想吃的住在‘禁止食用’栏里,天啊!想让我和各种粥白头偕老吗?”
“小伙子吃点哭没关系的,回家好好吃药。以后……”林泽将话说出口才知道说错话了,慌忙闭嘴。
林泽和周暖对林愈的病情再清醒不过,林愈的胃病可不是啥善茬。
发起病来又是胃痛,又是干呕。接二连三的折磨让林愈觉得自己与胃癌患者没什么两样。
呵呵,行将就木一般。
只要心中被种下一颗恐惧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最后结出恶果。受其影响,林愈只敢活在当下,不敢去畅想未来。
未来太过遥远,林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谈论未来。未来不会注意到他,更不会和他奔赴而来。
周暖和林泽受林愈的影响,关于未来的话题变得格外敏感,甚至避之不及。
林愈想要张口,却好似有东西如鲠在喉,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丝声音。愧疚将内心包裹,将思绪吞没,但是他得忍住,忍住不让泪水脱离控制。想着对父母的对不住,林愈脸上挂上那表演了千百遍的笑容。
林愈微笑的面具之下,是对自己的一次又一次的指责。“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就是我的存在,身边的人都在为我担惊受怕。”
“老天,你既然见不得我好,当初为何将我送于世间?”一遍又一遍,林愈在心里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不公的命运。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寡言。
林愈的手悄悄攥成拳头,小臂上的青筋轻微隆起。折磨,太过漫长了。心中的怨念一点一点累积,最后在遇到林泽和周暖的笑容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