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的绚烂与欢腾,还在江安欢的记忆里残留着丝丝缕缕的芬芳,可命运的巨轮却毫无征兆地轰然转向,一场疾如闪电的变故,似乌云压顶,将她的世界瞬间遮蔽。
那日午后,暑气犹如无形的枷锁,紧紧缚住扬州城。蝉鸣在枝头声嘶力竭,似在徒劳地抗议这闷热。江安欢于小院之中,对着摊开的宣纸枯坐良久。墨已研好,可她望着那片空白,满心的诗意却似被这暑气蒸腾得无影无踪。她搁下毛笔,缓步至窗边,目光游离在院中的花草间,心底的惆怅如蔓草疯长。
就在此时,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如鼓点般敲碎了这份宁静。邻家孩童神色惊惶,跌撞着冲进院子,带着哭腔大喊:“欢姐姐,大事不好!你爹突然发病啦!”
江安欢手中的团扇“啪”地坠地,刹那间,血色尽褪,面如纸白。她大脑瞬间空白,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腾,本能地撩起裙摆,朝着父亲的院子发足狂奔。一路上,往昔与父亲相处的温馨片段,如破碎的镜片在脑海中纷飞,每一幕都扎得她心尖生疼,心慌意乱如惊弓之鸟。
待她赶到,父亲的房间已乱作一团。父亲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嘴唇泛着青灰。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似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郎中在旁眉头紧锁,不停捻动胡须,开方抓药的动作虽有条不紊,可眼神中那一抹隐忧,却如重锤,一下下砸在江安欢的心坎上。
江安欢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的手缓缓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冷刺骨,让她忍不住一阵瑟缩。“爹,爹,我是欢欢呀,您快醒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而嘶哑,泪水决堤般奔涌,大颗大颗砸落在父亲的手上。父亲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仿佛被命运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江安欢心急如焚,忙不迭让人去抓药,又颤抖着取来帕子,轻轻为父亲拭汗。她死死守在床边,目光一刻也不敢稍离父亲,满心皆是自责。过往那些沉浸在诗词世界,对父亲疏于关心的日子,此刻都化作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头。
彼时,徐明哲听闻江父发病,心中的担忧如潮水翻涌。他深知江安欢与父亲情比金坚,此刻她定如坠深渊,孤立无援。念及此,他不及多想,飞身上马,扬鞭疾驰至江家。
徐明哲踏入江家,见江安欢形容憔悴、六神无主的模样,心尖仿若被重锤击中,一阵抽痛。他轻步走到江安欢身旁,温声道:“江姑娘,切莫过于忧心,伯父吉人天相,定会转危为安。”
江安欢抬眸,眼中泪光闪烁,满是感激:“徐公子,多谢你能来。我真的好怕,怕再也见不到爹爹……”
徐明哲递过手帕,柔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伯父康复。”
等待父亲服药的时光,漫长得好似一个世纪。江安欢守在床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如芒在背。她忆起幼时,父亲将她扛在肩头,漫步在扬州的街巷;忆起自己学诗时,父亲那满是鼓励的笑容;忆起无数个阖家团圆的夜晚,温馨的烛火映照着父亲和蔼的面庞……可如今,父亲却躺在病榻,生死未卜。人生的无常,在此刻尽显狰狞,如同一幅色调暗沉的画,将幸福与安宁无情撕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她终于明白,生命的美好如此脆弱,如晨露,如流萤,转瞬即逝。
药煎好后,江安欢小心翼翼地将药喂入父亲口中。父亲服下后,呼吸稍稍平稳,却仍未转醒。江安欢紧握着父亲的手,似握住最后一丝希望,目光中满是祈愿。
徐明哲亦未离去,他静立一旁,目光中满是关切。他望着江安欢,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这让他忆起当年弟弟病重,自己在床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时,他渴望有人陪伴,渴望有人分担这份痛苦。所以此刻,他下定决心,绝不让江安欢独自承受这份煎熬。他不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轻声宽慰几句。他明白,在这至暗时刻,每一个细微的关怀,都可能成为江安欢坚持下去的力量。
天色渐暗,墨色如浓稠的悲伤,一点点吞噬着房间里的光亮。江安欢望着昏迷的父亲,心中默默起誓:只要父亲能好起来,她愿倾尽所有,哪怕与命运殊死相搏。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江安欢又惊又喜,忙凑近,轻声唤道:“爹,您感觉如何?”
父亲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微弱:“欢欢,爹没事,别担心。”
江安欢强忍着泪,点头道:“爹,您好好歇着,定会痊愈。”
父亲却摇头,示意江安欢靠近,缓缓开口:“欢欢,人生恰似这扬州的烟雨,时而温润,时而磅礴。爹这一生,历经风雨,看遍世间繁华与沧桑。这一场病,来得突然,却也让爹顿悟。平日里,爹一心扑在生意上,想着为你谋个好前程,却忘了照顾自己。人生啊,就像你笔下的诗,不能只追逐远方的韵脚,而忽略了眼前的平仄。既要心怀壮志,也要珍视当下的安稳,珍惜身边之人。”
江安欢静静聆听,泪水模糊了视线。
父亲稍作停顿,又道:“你自小才情出众,有自己的追求,爹很欣慰。但你要知道,人生之路,多有坎坷。这世上,没有谁的路是一帆风顺的。就像这病,是对爹身体的考验,而你日后,也会遇到诸多考验。面对困境,莫要胆怯,莫要退缩,要像那傲雪的寒梅,越是艰难,越要绽放。”
“再者,人与人的缘分,皆是妙不可言。就如你与徐公子,能相识相知,便是莫大的缘分。人生漫漫,得一知己相伴,是幸事。但切记,即便有人相伴,也要保持自我,有独立的灵魂。不能因依赖而迷失自己。”
“爹活了大半辈子,渐渐明白,人生至贵,并非功名利禄,而是内心的安然与富足。无论何时,都要守好自己的心,不被外物所惑,不被境遇所扰。”
江安欢听着父亲的话,如饮醍醐。她忆起自己写诗时,为求韵律工整,而忽略情感真挚的时刻,恰似父亲只顾生意,不顾身体。人生的确是在种种矛盾中寻求平衡,如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掌舵,需时时调整方向,方能行稳致远。
她看向徐明哲,忆起两人从初逢的好奇,到相知的默契,这份缘分为她的生活添了一抹亮色。父亲所言极是,她当珍惜这份情谊,却也不能丢了自己的坚持与追求。
徐明哲在旁聆听江父教诲,亦思绪万千。他想到自己在家族事业的重压下,曾迷失方向,如在黑暗迷宫中徘徊的困兽。江父的话语,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心底的角落。
随着父亲病情逐渐稳定,江安欢的心境也渐渐平复。这场变故,如一场暴风雨,虽摧毁了她生活的宁静,却也让她与徐明哲在风雨的洗礼中,收获了成长。他们深知,人生充满变数,唯有坚守本心,珍惜拥有,方能在命运的浪潮中,驶向光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