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钢琴与月光曲

深秋的雨丝斜斜掠过铁艺阳台，林晚将最后一箱旧物推进阁楼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腐朽的木屑簌簌掉落，露出半卷泛黄的琴谱，边角处用褪色的钢笔写着《月光奏鸣曲》，旁边画着朵小小的雏菊。

楼下传来钢琴老师的斥责声：“手腕放松！这首《悲怆》弹得像踩缝纫机！”十三岁的林小满正趴在琴凳上，手指机械地敲击琴键。自从父母离异后，母亲将所有期待都压在她的钢琴考级上，仿佛黑白琴键能弹奏出破碎家庭的完整。

“这琴谱是从哪来的？”林晚突然出现在阁楼门口，手里抱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表面布满铜绿，旋钮处缠着褪色的红绸。她打开开关，电流杂音中隐隐传来钢琴声，像是从遥远的年代飘来的叹息。

那天深夜，林小满被琴声惊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银白的溪流。老旧的立式钢琴前，林晚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翩跹，正是那首《月光奏鸣曲》。琴声如泣如诉，像在诉说某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林小满第二天追问。林晚正在擦拭收音机，闻言轻笑：“这是我母亲最爱的曲子。她年轻时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却为了家庭放弃了梦想。”她抚摸着收音机旋钮，“这是她唯一的遗物，里面存着她最后的演奏。”

此后的日子，林晚开始偷偷教林小满弹琴。不同于母亲的严厉，她总是说：“闭上眼睛，感受音符在血液里流淌。”在她的引导下，《月光奏鸣曲》的旋律不再是枯燥的考级曲目，而是月光下的潮汐，是晚风拂过雏菊田的低语。

然而，平静的时光被一通电话打破。母亲举着手机冲进家门，屏幕上是林小满月考下滑的成绩单。“天天和那个怪阿姨混在一起！”母亲怒不可遏，“钢琴不练，成绩也一落千丈！”她转身对林晚下逐客令：“明天就搬走，不许再影响小满！”

深夜，林小满抱着琴谱蜷缩在阁楼。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碎的叹息。突然，她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旋律——是林晚在弹《月光奏鸣曲》。她冲下楼，看见林晚坐在钢琴前，收音机里母亲的琴声与她的演奏交织，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首曲子吗？”林晚的手指没有停下，“贝多芬写这首曲子时，正在经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但他依然在月光中找到了希望。”她转头望向林小满，眼中闪烁着泪光，“你母亲......其实也在黑暗里寻找光亮。”

原来，林晚的母亲与小满的外婆曾是同窗，两人约定一起追逐音乐梦想。但外婆为了家庭放弃学业，将遗憾化作对女儿的严苛要求。而林晚的母亲虽然登上了舞台，却在最辉煌时因病离世，只留下这台记录着她琴声的收音机。

“梦想不该是沉重的枷锁。”林晚关掉收音机，“去和你妈妈谈谈吧。”

第二天清晨，林小满敲响了母亲的房门。晨光中，母亲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手中还握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妈妈，我想学琴，不是为了考级，是因为喜欢。”林小满鼓起勇气，“就像你当年喜欢音乐一样。”

母亲的手微微颤抖，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对不起，小满......”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里面夹着外婆年轻时的演出票根，还有她未完成的音乐梦想。

一个月后，阁楼被改造成了音乐室。林晚带来了修复好的收音机，老式唱片机里流淌出两位母亲跨越时空的合奏。林小满坐在钢琴前，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过后，林晚要离开了。临行前，她将那卷《月光奏鸣曲》琴谱送给林小满，扉页上多了行新写的字：“愿你在音乐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月光。”

多年后，已经成为钢琴教师的林小满，总会在第一堂课上播放那段珍贵的录音。她指着教室墙上的雏菊装饰画，对孩子们说：“音乐不是通向成功的捷径，而是让心灵在月光下起舞的翅膀。”

每当夜幕降临，那架旧钢琴依然会响起《月光奏鸣曲》的旋律。琴声穿过岁月的长河，带着两代人的遗憾与希望，在月光中永恒流淌。

（第五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