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的喜殿里,十二对龙凤烛已经烧到一半。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鎏金底座上堆成珊瑚状的血色小山。殿内静得能听见蜡芯爆开的噼啪声,连守夜的宫女都退到了三重门外。
沈昭宁端坐在百子千孙被上,盖头下的金丝流苏纹丝不动。她数着更漏声,铜壶滴到第十七下时,终于听见脚步声停在五步开外。
萧景珩握着鎏金喜秤的手指节发白。他盯着那方绣着鸾凤和鸣的红盖头,眼前却浮现浣衣局偏院里那个单薄身影。柳如烟今早递来的绢帕上还沾着泪痕,墨字洇开成灰蒙蒙的云。
"殿下要是嫌累,臣妾自己来也行。"盖头底下突然传出声音,清凌凌的像碎冰碰着青瓷碗。
太子还没回过神,就见那红绸倏地扬起。金线串着的珍珠簌簌扫过合卺酒杯,在烛光里划出细碎的亮线。盖头落地时,满床的桂圆莲子跟着轻轻震颤。
沈昭宁自己摘了凤冠,随手搁在案几上。她脖颈上压出两道红痕,衬着雪肤格外扎眼。"臣妾算过日子,殿下登基大典在三年后的重阳。"她边说边从袖中抽出一卷洒金纸,"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萧景珩看着这个自己连盖头都不愿掀的新娘。她眉间花钿是罕见的青鸾纹,烛火一照竟像要飞起来。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清透得能照见人影,却看不出半点新嫁娘该有的羞怯或怨怼。
"沈姑娘好大的口气。"他故意用这个称呼,指尖划过文书上"废后诏书"四个字时,喉结动了动,"你怎知三年后..."
"江南今年新开的六家钱庄,都挂着东宫赐的匾。"沈昭宁突然倾身,发间步摇却稳得反常。她手指点在那行金箔印章上,"沈家让出三成水路,换殿下将来一道圣旨。"
窗外秋风卷着桂花撞在雕花棂上,碎金似的花瓣从缝隙里钻进来,正落在文书末页"漕运"二字上。萧景珩突然抓住她手腕:"你早备好了这些?"
"殿下小心。"沈昭宁瞟了眼自己腕间渐渐浮现的红痕,声音却带着笑,"您攥的是未来三年东宫半数进项。"
太子猛地松手。他这才注意到文书背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连大婚当夜合卺酒该用什么年份的梨花白都写得明明白白。最末还附着张地契——正是柳如烟现住的那间小院。
沈昭宁自顾自倒了杯冷酒。琥珀光映着她唇角一点梨涡:"白月光嘛,搁在远处看着才美。真要接进东宫..."她突然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磕,"您猜柳姑娘能活过几个重阳?"
最后一对喜烛在这时爆了个灯花。飞溅的火星落在文书上,把"各取所需"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萧景珩看着火光中她沉静的侧脸,突然想起礼部报来的卷宗——这位沈小姐十四岁就敢女扮男装去番邦商队里谈买卖。
"本宫若是不应呢?"
"那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太子殿下大婚夜在浣衣局..."沈昭宁突然噤声。她耳朵微动,听见三重门外有裙裾拖过金砖的窸窣声。
萧景珩顺着她视线望去,正好瞥见一片柳叶色的衣角闪过影壁。他下意识要追,却被什么扯住了袍角。低头看见沈昭宁纤长的食指勾着他腰间玉带,指甲盖上用珍珠粉染着小小的算盘纹。
"现在去追,等于亲手给她灌鸩酒。"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您要真想护着谁..."突然用力一拽,太子猝不及防跌坐在喜床上,"不如先把这出戏唱完。"
百子被下带露的莲子被压得咯吱响。沈昭宁翻身跨坐在他腰间时,发间金钗都没晃一下。她单手解开自己领口盘扣,露出截雪白的颈子:"外头可站着三司的人。"
萧景珩呼吸一滞。少女身上传来极淡的沉水香,混着桂花香竟催出几分醉意。他手刚搭上她腰肢就摸到硬物——那衣带里竟缝着把纯金小算盘。
"第三十六条。"沈昭宁突然贴着他耳垂说,"逢初一十五,殿下需在正殿留宿。"温热的吐息拂过他颈侧,"当然,您睡床我睡榻。"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萧景珩望着帐顶交颈鸳鸯,突然轻笑出声:"沈姑娘这般会算计,不如再添一条?"他翻腕扣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脱,"他日本宫若是反悔..."
沈昭宁突然咬住他喉结。不是调情的轻咬,是实实在在见了血印的狠劲。趁太子吃痛松手,她利落滚到床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金簪:"那您最好记牢了——"簪尖在砚台里蘸了墨,唰唰添上新条款,"违约者,十倍赔偿。"
墨迹未干的宣纸被拍在萧景珩胸前。沈昭宁赤脚踩过满地桂圆莲子,走到窗前突然回头。夜风卷着她半散的青丝,露出耳后一粒朱砂痣:"对了,柳姑娘院里那株山茶树..."她眯眼笑得像只狐狸,"我去年就买下了。"
最后一盏喜烛在这时熄灭。月光从云缝里漏进来,照着文书末页新鲜的墨迹——"若甲方违约,自愿以江南漕运全权相抵"。萧景珩摸到枕下硬物,掏出来竟是枚象牙算盘,三十二档珠子都刻着沈家徽记。
萧景珩喉结上的血珠滚到锁骨处,在月色里凝成暗色琥珀。他盯着沈昭宁耳后那粒朱砂痣,忽然想起三年前番邦进贡的算盘——象牙骨架上也有这样一点红,被商人们称作"血珠盘",专用来算见不得光的账。
"沈姑娘连本宫的喉骨都敢咬。"他拇指抹过伤口,血迹在指尖捻开成半圆,"看来沈家要的不止是漕运。"
窗外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谁踩断了桂花枝。沈昭宁突然旋身,金簪在窗棂上刮出刺耳声响。三片柳叶顺着簪尖飘落,其中一片叶脉上竟用银粉描着细线。
"您的心上人倒是勤快。"她两指夹起那片叶子,对着月光照出叶背的蝇头小楷——"亥时三刻,西角门"。字迹被露水洇得发胀,像哭肿的眼睛。
萧景珩劈手来夺,沈昭宁却早半步松了手。柳叶飘进合卺酒杯里,浮在残酒上像艘将沉的小船。她忽然用簪尖挑起太子腰间玉佩,红线应声而断的刹那,三重门外响起瓷器碎裂的脆响。
"现在去,正好赶上收尸。"沈昭宁把玉佩抛向床幔挂钩,金线缠着红绳在鸳鸯帐上打了个死结,"您猜柳姑娘此刻喝的茶,是谁派人送的?"
更漏里的水突然停了。萧景珩这才发现铜壶底部沉着几粒黑籽,遇水膨胀后正巧堵住漏眼。沈昭宁的裙裾扫过地面时,那些种子发出窸窣声响,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嗫嚅。
"乌羽草的籽,番邦商人拿来防贼的。"她鞋尖碾过一颗,汁液渗出青砖缝,"两个时辰内不取出来,铜壶就会..."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掌事嬷嬷的声音隔着门发抖:"禀殿下,浣衣局走水了!柳姑娘的院子..."
沈昭宁突然拽开衣领,雪白肩头上赫然有道陈年鞭痕。她抓着太子的手按在伤疤上:"摸到了吗?这是三年前您那位好舅舅的手笔。"掌心下的皮肤冰凉,疤痕却烫得像刚烙上去,"他当年怎么没烧死我,今夜就会怎么烧死柳如烟。"
萧景珩的指尖陷进疤痕里。他突然扯开床帐,鸳鸯锦被下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账册,每本封面都印着不同钱庄的徽记。最上面那本摊开的页面上,墨迹新鲜的"火耗"二字被朱砂圈了三次。
"亥时三刻,西角门。"沈昭宁凑近他耳边,吐息带着梨花白的香气,"您舅舅的人带着火油,柳姑娘抱着您的玉佩,多巧?"
远处传来梆子声,恰恰敲了三下。沈昭宁突然掀翻案几,合卺酒杯砸在地上碎成八瓣。她踩着一地瓷片走到门边,回头时眼底映着渐近的火光:"现在选还来得及——是救您的情,还是保您的权?"
最后一粒乌羽草籽在这时爆开,铜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萧景珩看着契约文书上洇开的酒液,突然发现"漕运"二字旁边还有极淡的墨痕——是沈家用密写术留下的北疆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