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声哗然。
朱志鑫没有立刻站到花洒下,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坐在地砖上。昂贵的丝绒外套沾染了门板内外的水珠和灰尘,但他浑然不觉。
门外,那个人的存在感像实质一样穿透磨砂玻璃,压得他喘不过气。
“疯子……变态……”他低声咒骂,声音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他原本以为刘耀文至少会有一点正常人的反应,会尴尬,会回避,会因此向他父亲提出无法胜任。可他竟然真的……就这么站在了那里。
百分百的任务完成率?难道真的包括容忍雇主儿子的无理取闹,包括像个门神一样守在浴室门口?
热水蒸腾起的雾气逐渐弥漫开来,镜面模糊了,瓷砖墙壁上凝结起细密的水珠。空气变得潮湿而温热,包裹着他,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和……一种奇异的热度。
他忍不住去想门外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像沉默的礁石,双臂抱胸,眼神恐怕还是那样平静无波,仿佛守卫别人洗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太荒谬了!
朱志鑫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导致一阵眩晕,他扶住了洗手台。镜子里映出一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头发凌乱,眼神里交织着羞愤、狼狈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迷茫。
他脱掉身上肮脏、散发着异味衣服,胡乱扔在地上,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花洒下方。温热的水流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颊和身体,顺着紧致的肌肤纹理蜿蜒而下。
水声掩盖了一些细微的动静,但他总觉得,门外的人能听到一切。能听到他紊乱的呼吸,能听到水流冲击身体的声音,甚至能透过这扇不隔音的门,感知到他此刻的慌乱和无措。
这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他以前不是没做过更出格的事情来气走保镖,飙车、酗酒、故意惹是生非,那些保镖要么被他吓得脸色发白,要么苦口婆心地劝阻,最后要么被他整得崩溃辞职,要么被他父亲以“能力不足”辞退。
可刘耀文不一样。
他像一块吸音棉,将所有攻击无声无息地吸纳;又像一座冰山,任凭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他甚至……连你吐出来的污秽都能面不改色地清理。
朱志鑫抬手,用力搓洗着皮肤,仿佛想洗掉今晚所有不堪的记忆,洗掉那份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涩痛,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刘耀文扶住他时,手臂那坚实的力量,和他身上那股冷冽又干净的气息。
那种气息,与此刻浴室里浓郁的香氛和水汽格格不入,却顽固地占据了他感官的一角。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 *
门外。
刘耀文确实如朱志鑫所想,保持着抱臂倚靠的姿势,站姿看似放松,实则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预备状态。这是他多年训练形成的本能。
浴室内的水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评估外面的环境安全,分析可能存在的狙击点。这是他在执行护卫任务时常用的集中注意力的方法。
然而今晚,这个方法似乎有些失效。
水声干扰了他的判断。那声音不像雨声那般自然,它带着人为的意图,来自于门内那个……麻烦的,娇纵的,此刻却可能因为醉酒和呕吐而显得脆弱的目标。
他想起朱志鑫跌跌撞撞走进浴室时,那微微发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尾。不像平时那样张牙舞爪,倒像只……淋了雨,还想虚张声势伸出爪子,却没什么力气的小猫。
这个不合时宜的比喻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讨厌保护这类目标。他们往往意识不到危险,还会主动制造麻烦,增加任务难度。朱志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
水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更细碎的声音,像是身体在水流下移动的摩擦声。
刘耀文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他是一名职业保镖,他的职责是保护目标的人身安全,排除一切潜在威胁。目标的隐私,在绝对安全面前,是需要让步的范畴。这是准则。
所以,站在这里,是必要的。
他只是在进行风险控制。确保那个喝醉了酒、情绪不稳定的小少爷不会在湿滑的浴室里摔倒,不会因为醉酒而晕倒在浴缸里导致溺水。仅此而已。
至于那扰人的水声,和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透过门缝逸散出来的,带着目标身上常用沐浴露香气的水蒸气……
那只是环境变量。
需要忽略的变量。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冽和专注。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比平时更加僵硬了几分。
浴室内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大概是擦拭身体和穿衣服的声音。
刘耀文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刘耀文立刻从倚靠的状态站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门口,再次进入了全神戒备的工作状态。
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带着浓郁湿热水汽和清新香气的朱志鑫探出头来。他换上了干净的丝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刘耀文。
“我……洗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刘耀文的视线快速扫过他,确认他状态稳定,没有新的外伤或不适,然后微微颔首:“嗯。”
他侧身,让开通道。
朱志鑫低着头,像只溜边的小老鼠,飞快地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混合着沐浴露香气和自身体温的微风。
刘耀文的目光跟随了他一瞬,然后落在依旧弥漫着水汽的浴室内。地砖上还有未干的水迹,镜面模糊。
他沉默地跟上朱志鑫,保持着标准的护卫距离。
这一次,朱志鑫没有再回头挑衅,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场看似由朱志鑫发起、实则完全被刘耀文掌控的攻防战,在这氤氲的水汽中,暂告段落。但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