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溺在温水里,黎阮半梦半醒间,只觉唇上一软,带着微苦药味的温热液体被小心地送进嘴里。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被一层水雾糊着,隐约看见少年蹙紧的眉头,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浸满泪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像晨露般摇摇欲坠。
周平的声音发着抖,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别丢下我……”
心口忽然一软。
她本是借着蚀心蛊的反噬逼出旧伤,想趁机彻底涅槃重塑,可这双含泪的眼,这带着哭腔的祈求,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那算计一切的想法瞬间溃不成军——她舍不得。
原本放任溃散的神力陡然收束,化作点点金光在掌心凝聚。
透明的手掌下,金色光点温顺地流转,像被驯服的星火。
朦胧中,她听见少年骤然松了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反复念叨着“谢谢你”,尾音还沾着未干的泪意。
日头爬到中天时,黎阮仍没醒,气息却已平稳悠长。
周平守在床边看了许久,确认她脸色不再泛白,才轻手轻脚起身,拿着手机溜进厨房。
屏幕上是他连夜查的养神食谱,枸杞乌鸡汤的做法占了满满一页,他对着步骤笨拙地切着姜片,刀刃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怕惊扰了谁。
他刚端着砂锅去炖,里屋的人便缓缓睁开了眼。
黎阮望着窗外的缠枝莲,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起。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上,那只还带着半透明质感的手掌对着光,能看见皮下流动的淡淡金芒。
她蹙着眉,指尖在空中虚虚划动,像是在写某个复杂的符文,末了,一根极细的金线从指尖弹出,像活物般钻进空气里,连带着字符转瞬消失无踪。
周平端着餐盘回来时,正见她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杯温水出神,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脸颊上,安静得不像话。
他放轻脚步走近,直到离床榻只剩半步远,她才像是刚从梦里抽离般转过头。
“阿平,”黎阮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哑,“三舅的小菜馆该忙起来了,你不用天天守着我,回去吧。”
周平像是没听见,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拿起青瓷碗里的汤勺,舀了半勺乌鸡汤,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先喝汤。”
黎阮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醇厚的汤液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些。
“好喝。”她由衷道。
周平的嘴角弯了弯,眼里漾开点笑意,又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耐心得很。
“三舅那边有关在哥帮忙,我暂时不用回去。”
黎阮愣了下,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
她刚想问什么,就见周平忽然垂下眼,耳根子红得像染了胭脂。
“姐姐,”他声音低了下去,细得像蚊蚋,“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慌忙躲开,落在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乌鸡汤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汤勺:“昨夜你烧得厉害,喂药的时候……你咬着牙不肯张嘴。”
黎阮的记忆忽然被扯出一角——昏沉中似乎有那么一瞬,唇齿间撞进点微苦的药味,混着另一种温热的、带着清冽皂角香的触感,像春日溪水漫过青石,转瞬即逝,当时只当是幻觉。
“我……”周平的喉结滚了滚,指节都捏得发白,“我没办法,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那未尽之语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黎阮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那瞬间的触感,想起他凑近时发间飘来的皂角香,想起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光——原来不是幻觉。
周平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泛着粉,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无措的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时就想着……不能让你烧坏了……”
他越说越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神里满是“会不会被讨厌”的惶恐。
黎阮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活了太久,见惯了世人的虚情假意,看遍了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窘迫。
他把那份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珍视,明明白白地捧到她面前,带着点无措,却又无比真诚。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腹触到的皮肤滚烫,周平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阿平,”黎阮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我没怪你。”
周平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像是不敢相信。“真的?”
“嗯,真的,从来都没有。”黎阮点头,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从蹙着的眉头到微颤的睫毛,动作温柔得很,“谢谢你。”
谢谢你没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转身离开,谢谢你笨拙地守着我,谢谢你……把我放在心上。
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周平望着她眼里的认真,忽然笑了,眼里的慌乱像被风吹散的云,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欢喜。